金老板走了之后，宋达独自蹲在农场的田埂上坐了很久。

林野浩和向北心里惦记着他，不敢上前打断思绪，只能远远站着，望着他单薄僵硬的背影。天色彻底黑透，农场里的灯火陆续熄灭，整片旷野静得吓人，只有远处村落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犬吠。宋达一动不动坐在原地，像一尊被夜风冻住的石像。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金老板说起的金三角，这片位于缅甸、老挝、泰国三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毒枭盘踞，私人武装割据，暴力和利益就是唯一的规则。他很早就在太县听过这里的名号，敢踏进去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要么是一心求财的赌徒，而现在的自己，刚好两样都占了。只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分不清这一趟奔赴，是绝境里的活路，还是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死局。

“宋哥，夜里风凉，回屋里坐着吧。”林野浩缓步走过去，把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宋达的肩头。

宋达依旧没有起身，低声开口问道：“野浩，你觉得我们真的适合去金三角吗？”

林野浩沉默片刻，如实说道：“金老板说得实在，那边聚居着不少华人，生意门路多，只要肯出力就能混一口饭吃，但风险也摆在明面上，军阀火拼、黑吃黑、毒品纠葛天天都在上演，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我们当初在太县、太市过日子的时候，身边什么时候缺过打斗和纷争？”宋达抬眼望向漆黑的山林，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以前也是踩着恩怨过日子，不是照样撑过来了。”

林野浩一时语塞。道理没错，他们本就是从打打杀杀的环境里闯出来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们身背通缉，手里没有势力、没有人手、没有依仗，空凭着一身心气，根本应付不了金三角毫无底线的狠辣手段。

向北也蹲到田埂边，看着宋达说道：“金老板还提过，当地有专门护卫华商的华人武装，只要手里有资金，就能花钱买庇护，不至于任人拿捏。”

“可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钱？拿什么买安稳？”

向北从兜里掏出一叠揉得发皱的零钱，全部摊开：“我这里加上浩哥手里结余的，拢在一起还不到一万块。这笔钱勉强够撑到金三角，落地之后，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打拼了。”

宋达接过钱，一张一张仔细数了两遍，数额没有半点变化。他把钱重新收好递给向北，猛地站起身，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微微下陷：“决定了，明天就动身。守在农场日复一日耗着，早晚把心气耗没，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去那边放手拼一次。赌赢了，我们就能攒下本钱规划以后；赌输了，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认命就行。”

林野浩和向北对视一眼，彼此都清楚宋达一旦打定主意就不会更改。既然前路注定要闯，那就依旧像从前一样，三人捆绑在一起，进退同步。

第二天一早，三人径直找到正在吃早饭的金老板。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金老板看见三人进门，抬眼一笑：“看样子是想通了？”

“想好了，动身去金三角。”

金老板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我把话再跟你们说一遍，这里不比迈扎央，也不比贡布农场。那边没有正规律法，没有执勤警察，手里的枪、兜里的钱，就是说话的底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金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写纸条：“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本地人，在镇上开赌场，顺带打理各类边境杂活，手下缺靠谱的人手。你们拿着地址去找他，报我的名字就行。记住到了地界管住脾气，少看热闹，少管闲事，能忍则忍，那边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得罪谁都惹不起。”

宋达小心把纸条贴身收好，郑重道谢：“多谢金老板指路。”

“不用谢，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能不能站稳脚跟，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三天之后，三人正式告别贡布农场。出发前，农场老板娘特意早起煮了一锅热粥，蒸了一笼馒头，又往包里塞了几个水煮鸡蛋，操着生硬的中文叮嘱他们路上注意温饱。宋达接过干粮，喉咙一阵发堵，千万语堵在胸口说不出口，只能重重点头，转身踏上路途。走出很远之后他下意识回头望去，老板娘依旧孤零零站在院门处目送，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细得像一根火柴棍。这一刻离别骤然变得清晰，年少离家不懂离愁，现在才明白，离别最煎熬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转身之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

一路辗转坐车，整整一天抵达老挝巴色，再换乘开往北部山区的短途班车。越往北走路况越差，路面坑洼碎裂，车子破旧颠簸，沿途行人越来越稀少。窗外成片的稻田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无边的深山密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把天空封得严严实实。宋达靠在车窗边望着满眼浓绿的群山，心里却一片灰暗，压抑得如同当年太县寒冬里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