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叔的村寨回来之后，老周看待宋达的心态明显发生了转变。先前宋达只是一个投奔过来的外人，经过村口对峙劫匪这件事，老周认定他是敢扛事、能稳住场面的人，开始把营地一部分事务交到他手上，日常营地巡逻、岗哨值守、短途押货护送这类任务都交由他安排。宋达做事一向踏实细致，心里清楚在金三角这片地界，敷衍大意就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认真守好每一件小事，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这天下午，老周安排宋达带队前往镇上提一批周转货物。宋达依旧开着那台老旧越野车，带上林野浩和向北直奔小勐拉方向。一路山路颠簸起伏，车身不停摇晃，三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折腾。行驶到半路，前方路口横着几根原木搭建的临时关卡，几名身着便衣的人员守在路口，腰间鼓鼓囊囊藏着枪械。宋达缓缓停车，摇下车窗，对方上前开口问话，先是语速极快的本地土话，见宋达听不懂，才换成一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周老板的货，都是日用百货。”

那人绕到车尾掀开篷布粗略检查一遍，没有发现异常，抬手放行。车子重新开动之后，向北压低声音提醒：“宋哥，刚才这批人不是政府军的岗哨，是坤沙手下的巡查队。”

宋达双手攥紧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坤沙这个名字他在营地早就有所耳闻，是金三角势力最庞大的巨头，手握几千人的私人武装，牢牢掌控着大片罂粟种植区，毒品贸易辐射全世界，就连缅甸正规军都不敢轻易主动招惹，算得上整片山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们现在主要在查什么？”

“严查私自过境的走私货，坤沙打算把边境所有过境生意收拢到自己手里，谁私下走货，直接扣车扣人，一点情面不留。”

宋达一路沉默赶路，心里越发觉得这里的生存博弈步步惊心。在路上行走，你永远预判不到下一个关卡属于哪一股势力，每一个拦路的人手里都握着枪，翻脸只在一瞬间，分不清谁可以打交道，谁一碰就是死局，唯一恒定的道理，就是保住性命。

办完提货手续返程途中，路边一大片成片的罂粟田闯入视野，漫山遍野的罂粟花肆意盛开，红色、粉色、白色交织在一起，铺成一片艳丽刺眼的花海。田间密密麻麻站着弯腰劳作的人，动作机械地反复采摘汁液，这些人根本不是本地农户，全是被高薪谎诱骗、拐卖、强行掳掠过来的劳工，有缅甸、老挝、泰国本地人，也有不少从国内被骗过来的人。踏入这片山谷之后，他们就彻底失去自由、身份和尊严，沦为只会干活的工具，熬垮身体、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就会被随意丢弃在山里，化作土地里的养料。宋达把车子停在路边，久久望着田里那些空洞无神的面孔，双眼像干涸的枯井，没有喜怒哀乐，只剩下日复一日等死的麻木。这副模样让他想起当年太县那些被逼到绝境的欠债人，重压之下，眼神里最后一点生气都会被磨干净。

“宋哥，别多看了，我们走吧。”林野浩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宋达猛地回过神，发动车子加速离开，再看下去，胸腔里压抑的窒息感会压得喘不过气。

回到营地，宋达径直上楼去找老周。老周正独自坐在屋里喝酒，看见他进门随口问道：“货顺利拉回来了？”

“顺利，半路撞上坤沙的巡查关卡，被拦下来检查过一次。”

老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住：“他们有没有刁难？查出别的东西没有？”

“只是例行翻看车厢，没有动手。”

老周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叹了口气：“坤沙现在野心越来越大，以前只管自己辖区内的生意，现在把手伸到整条边境要道，再这么肆无忌惮扩张势力，整片金三角迟早会彻底乱起来。”

“周哥，坤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放下酒杯，点上一支烟，慢悠悠跟宋达说起底细：“坤沙本名张奇夫，祖籍云南，父辈是当年滞留缅北的国民党残部，母亲是当地傣族人。他从小在深山里摸爬滚打，十几岁就混迹边境做灰色生意，二十几岁拉起自己的武装队伍，三十岁坐稳金三角头号毒枭的位置。麾下常备武装三千多人，火炮、轻重机枪一应俱全，手里甚至配备小型直升机，整个金三角八成以上的毒品产业链都捏在他手里，一年的营收，买下整个小勐拉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