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彻底见底的这天，宋达站在旅馆门口，把衣兜全部翻了出来。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混着几枚硬币，清点一遍，总额还不到五十块钱。他反复数了三遍，数目依旧没变，只能把钱重新塞回兜里。街对面的早点摊冒着热气，白粥翻滚，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飘过来，空荡荡的胃猛地一阵抽搐，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宋哥，我手里也就剩这点了。”林野浩走过来，掌心同样攥着一把零散的纸币。

“加在一起，撑死不到一百块。”

两人沉默地站在街边，向北从窄巷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放凉发硬的馒头。“我问了一家华人餐馆，老板愿意让我们在后厨洗碗抵饭钱，只管吃饭，不提供住处。”

宋达接过馒头，三人一人分一个。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可所有人都埋头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填饱过肚子。

“只管吃不行，旅馆一天房费四十，再住两天我们就彻底没地方落脚了。”宋达一边咀嚼，目光望向对面的小旅馆。

“我再出去碰碰运气。”向北打算动身，宋达伸手拦住他。

“一起走，三个人分头打听，机会多一点。”

三人顺着街道沿街寻访招工的铺子，餐馆、杂货铺、理发店、洗衣店挨个上前询问。大部分老板只是摇头摆手，懒得多费口舌。遇上愿意沟通的，靠着手势比划半天才明白他们要找活干，可一听三人不会本地语、没有证件、没有暂住手续，脸色瞬间就冷淡下来。

街角杂货铺的老板是福建同乡，打量了他们一阵，无奈叹了口气：“我见太多你们这种从国内逃过来的人，没钱、没身份、没手艺，在金三角根本扎不住根，能想办法回去趁早回去。”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宋达声音低沉。

福建老板看着他，欲又止，最后掏出一叠零钱递过来：“拿着买点吃的，别站在我门口，被这边的势力看见容易惹麻烦。”

宋达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伸手去接这份施舍。林野浩也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骨子里的傲气不愿意就这样低头讨钱。

“走吧。”宋达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见老板依旧站在店门口握着钱望着他们，孤零零立在街边，像一棵长错了水土的树。

下午，三人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处在建工地。整栋楼房只搭好了钢筋水泥框架，光秃秃的骨架立在旷野里，透着一股荒凉。工头姓张，是个身形黑瘦的云南人，说话习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完三人直截了当问话：“能不能干重活？”

“没问题。”

“日薪六十，工地铁皮房可以住宿，吃饭自己解决，愿意就留下来开工。”

六十块一天，放在以前的太省连一包烟都买不起，可在眼下的处境里，这是唯一能稳住生计的出路。宋达没有半点犹豫：“我们干。”

张工头伸手指向工地后方一排锈蚀的铁皮棚：“就住那里，明天一早准时上工。”

工棚狭小，一间屋子只摆一组上下铁架床，铁皮锈出密密麻麻的破洞，墙面长满黑绿色霉斑，地面常年返潮，踩上去又湿又黏。宋达睡在下铺，林野浩和向北挤在上铺，老旧床板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在昏暗的灯光里不停飘落。躺在床上，宋达盯着床板上的裂纹和污渍，思绪一下子拉回太县的烂尾楼。那时候同样挤在简陋的硬板床上，耳边满是杂乱的声响，一无所有却一身底气，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依旧两手空空，心里却处处都是忌惮和恐慌。

第二天天还没破晓，工地的敲打声就已经响成一片。张工头送来安全帽和粗布手套，指着堆成小山的砖块：“任务就是把砖全部搬到三楼楼面。”

一块砖头十几斤重，没有防护栏杆的悬空楼梯看着就让人头晕。宋达膝盖旧伤还没有痊愈，每抬一次腿都带着针扎一样的痛感，他咬紧牙关一趟接着一趟往上运，一上午来回跑了二十多趟。中午开饭的时候，胳膊酸痛得抬不起碗筷，手里的白米饭混着青菜咸鱼，他端着碗不停发抖，饭粒撒落在地上，又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吃掉。

林野浩看着这一幕，眼圈瞬间发红：“宋哥，要不稍微歇半天？”

“别废话，抓紧吃饭。”宋达低着头不肯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