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扎进隐蔽山坳之后，宋达才算真正看清了向北藏在骨子里的本事。之前在荒原营地，向北平日里沉默寡，整天带着人修屋、挖井、整饬场地，看上去只擅长干笨重的体力活，宋达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踏实肯干的粗人。可一踏入深山，向北整个人的行事方式完全变了，带队赶路从来不盲目乱闯，心里清清楚楚记着整条山脉的路况、水源、避风点位，每走到一处山形，先看山势走向、风向死角，再判断适不适合安营落脚。

一行人跟着他走进一处三面环山的密闭山坳，开口正对密林，位置十分隐秘，一条活溪顺着谷底流淌，水质清澈可以直接饮用。向北蹲下身捧起溪水尝了一口，笃定地定下营地位置：“这里靠山有野味，林下能挖野菜，水源常年不断，安安稳稳躲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宋达望着有条不紊勘察地形的向北，心里生出几分陌生感。记忆里那个跟着自己在太县街头斗殴、在太市看管场子、在太省打理杂务的向北，心思直爽，只会凭力气做事，从来不会琢磨山水地势、风向埋伏这些东西。可在金三角待得越久，所有人都在被逼着改变，固守以前的性子，只会早早葬送在山林战火里。

“这些本事你什么时候学的？”宋达开口问道。

“早年被困在贡布一带的农场，跟着当地山民学的。”向北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语气十分实在，“他们教我辨山势、找活水、预判天气。这片地方不靠规矩不靠律法，拳头再硬也躲不过山洪、浓雾、密林围困。懂天时，不至于被天灾困住；懂地利，不至于断粮缺水；懂人心，才不会被对手算计偷袭。三样缺一样，都很难活下去。”

宋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坳里忙碌的众人，所有人按照向北安排的分工伐木、搭草棚、垒灶台、修整通道，秩序井然，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人心涣散、各自乱撞的模样。队伍有了清晰的安排，也就有了稳住局面的主心骨，宋达心里久违地生出一份安稳。

安顿下来之后，向北连着三天不停歇，把整个山坳彻底改造完毕，十几间简易营房错落排布，重新开凿水井保障用水，开辟几条隐秘的应急小路直通后山密林，还在南侧唯一的进山要道设立警戒哨，只要坤沙的队伍从南边搜山过来，哨位能第一时间预警，全队可以顺着后山通道迅速撤离，把追击的敌军困在复杂的山林里。

夜里，向北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易布防图，把哨点、退路、隐蔽藏身点一一标注明白：“坤沙的人马习惯沿着开阔地带推进，不敢贸然钻进枝繁叶茂的深山。只要我们守住南边哨口，提前发现动静就往纵深密林转移，他们就算人多枪多，也施展不开阵型，追进来只会被动挨打。”

看着图纸，宋达不由得想起早年在太县布局设伏的日子，那时候年轻气盛，做事凭着一股狠劲往前冲，不计代价硬拼。经历过一路厮杀逃亡之后，心里多了牵挂，开始畏惧无谓的牺牲，可越是胆怯，越要逼着自己沉下心用计谋周旋。

“现在不比以前靠硬碰硬立足了。”宋达感慨道。

“必须换活法。”向北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在金三角，蛮力只能换来一时的胜负，脑子才能保住长久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