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整体修整妥当之后，宋达一下子空闲下来，日子变得松弛平缓。他心里清楚，在危机四伏的金三角，清闲从来不是福气。人一旦闲下来，思绪就容易不受控制地往故土飘，念起从前的人和事，心里便压着一股解不开的烦闷，乡愁越重，就越发执念归途，明知前路不通，煎熬只会层层叠加。他试着刻意压制杂念，用规律的作息填满整日的时间，以此躲开无端的愁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身，餐桌上永远是张九备好的早饭，一碗白粥配上咸菜、馒头和鸡蛋，他食量向来克制，简单吃过之后，便绕着整座城堡逐一巡检，仔细查看墙体有无细微开裂、铁门铰链是否松动、碉楼射击位有没有视野盲区、高台掩体是否存在遮挡、地下暗道有无渗水塌方。一圈巡查结束无事可做，他便安坐在客厅品茶，依旧是张九托差猜专门从内地捎来的龙井，是他当年在太省就喝惯的口味。沸水沏开茶叶，醇厚的茶香漫开，总能瞬间把他拉回旧印刷厂的办公室，彼时桌头堆满待签的文件，手握茶盏谋划布局，自认手握一番事业，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独坐深山古堡，手边还是同款清茶，却早已没了当年的心气与格局。境遇依旧是人，只是落脚的天地换了，心境也跟着彻底不一样。

“达哥，又在发呆琢磨旧事？”张九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银针绣制牡丹，绯红花瓣搭配翠绿叶脉，再用金线细细锁边，一针一针节奏舒缓，把心绪都融进绣活里。

“偶尔会想起太省那些年的日子。”宋达轻抿一口茶水，语气平淡。

“是不是又动了回去的念头？”

宋达放下茶杯轻轻摇头：“想是免不了的，可心里也清楚归路已经被堵死，一味空想只会徒增煎熬，索性慢慢看淡。”

张九将脑袋靠在他肩头，轻声宽慰：“机会总会等来的，不管要熬多少年。”

宋达淡淡一笑：“你总爱用这句话宽慰我。”

“不是宽慰，是我心里一直抱着这份念想。”两人相视一笑，指尖紧紧握在一起。窗外朝阳升起，金光铺满陡峭的崖壁，整座山崖如同浇筑成一座金色城池，旧日的岁月终究只能留在回忆里，眼下最实在的，就是守好城堡，守着身边安稳的日子，静静等候未知的转机。

没过几日，差猜再次驱车来到谷口，这次押运的货物一改往日家具软装，清一色全是各类名酒，法国红酒、苏格兰威士忌、俄罗斯伏特加，还有好几箱宋达早年应酬常喝的茅台。工人们把酒一箱箱搬进客厅，差猜站在一旁笑着开口：“以前你在太省谈事，桌桌上少不了茅台，这次特意多备了几箱，够你慢慢喝一阵子。”宋达望着成堆的酒水神色审慎：“金三角局势复杂，酒最容易麻痹心智，贪杯误事，一步松懈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差猜点头认同，话锋却绕开道理说起人情博弈：“道理没错，可这片地界的往来周旋大多离不开酒局，别人借着酒意放下戒备，冲突才容易缓和，少一点厮杀，大家才能安稳活下去。”宋达被他这番说辞说得轻笑出声，差猜这套处事思路，也是跟着这些年自己的行事方式慢慢学来的。

差猜办完交接驱车离去，张九拿着抹布挨个擦拭酒瓶，把瓶身擦得光亮通透。“特意给你留了茅台，要不要开一瓶尝尝？”宋达随手拿起一瓶端详，心里感慨万千：“以前在太省喝茅台，全是身不由己的应酬，陪着官员、生意人周旋，酒局一圈走下来，人心算计、利益拉扯耗得人身心俱疲，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现在喝酒是独酌散心，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心里反倒自在。”张九听得心头一阵发酸，索性提议陪着他小酌几杯。宋达拧开瓶盖，斟上两杯白酒递过去一杯，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张九强忍着呛意接连喝了两口。宋达看着她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打趣，张九笑着回道，也是跟着他一点点学着适应这里的日子。

那一晚宋达喝得尽兴，大半瓶茅台下肚，醉意渐渐上头，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闭目歇息。张九坐在一旁替他擦拭发烫的脸颊，看着他满身疲惫借着酒精释放，忍不住红了眼眶：“能不能少喝点酒？”宋达缓缓睁开眼睛，说出心里喝酒的缘由：“在这里心里装的事太多，只有醉意能暂时压住杂念，不想旧事、不想归途，才能熬过日复一日的压抑。”张九心里打定主意，往后不管宋达什么时候喝酒，自己都陪着，陪着他熬过难熬的长夜。宋达握紧她的手，有她守在身边，就算醉意再浓，心里也始终有一处安稳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