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冬天算不上酷寒，唯独山谷里的劲风终日不息，气流顺着峡谷直冲崖壁，发出一阵呜咽的声响，听着像是暗处有人低声啜泣。宋达独自立在城堡顶端，被这股风声牵动思绪，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太县的冬日。老家的冬天盛行刺骨的西北风，干冷的寒气刮在脸上如同利刃割划，年少时他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赶路上学，双脚冻得麻木发胀，仿佛脚趾随时都会冻僵脱落。如今身居异国古堡，身上穿着张九精心置办的加厚外套，脚下踩着耐磨的真皮军靴，肉身早已感受不到严寒，可心底却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冰冷得一如当年太县凛冽的寒风。

“达哥，一个人在这儿琢磨什么？”张九缓步登上塔楼，手里捧着一件加厚呢子大衣，轻轻披在宋达肩头。

“在想太县，怀念以前过冬的日子。”宋达望着连绵的群山低声回道。

张九挨着他并肩伫立，放眼望去满目苍翠的山林，落在她眼里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像极了太县常年阴沉的天空：“我也时常惦记那边，惦记太县的街巷，惦记太市的烟火，还有在太省打拼的时光，那些岁月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宋达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指尖力道透着一份执拗的期许：“一定会回去的，就算等得再久，我们也总有动身的那天。”

张九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阖上双眼轻声说道：“你总是这样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心里打定的主意。”宋达同样闭上眼睛，耳边依旧回荡着山谷呜咽的风声，恍惚间又回到太县那条窄巷，同样的冷风呼啸，他抱着头蜷缩在墙根，静静等候突如其来的拳脚，周遭只有风声相伴，没有任何人伸手相助。而今他站在城堡制高点，身姿挺拔稳稳立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年，可心底对故土的执念丝毫未减，总想再走一遍那条青苔密布的巷子，再看一看斑驳老旧的土墙。他睁开双眼望向远方，满眼青绿的山峦依旧透着化不开的灰暗，和记忆里太县的天色一模一样。

城墙之上，林野浩也倚着石垛望着群山出神，当初巷子里宋达一句以后跟着我，彻底改写了他的一生。从太县起步，辗转太市、扎根太省，一路颠沛流离最终落脚金三角，脚步跨越千里，可他的心始终定格在那条老巷，定格在墙根的青苔旁。他抬手抚上冰冷的城墙石砖，刺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收回手臂，心里暗自对比两地的城墙，太县的土坯墙质地松软，稍稍用力便能撼动，这座城堡的石墙厚重坚固，火炮轰击都难以破开防线，可越是安稳，就越是牵动乡愁，他总想回去推一推那面旧土墙，若是墙体依旧伫立，就代表记忆还在，回去就还有念想。

练兵场上枪声此起彼伏，密集的响动恍若过年燃放的鞭炮，王飞盯着靶场里训练射击的新兵，思绪飘回太县街头斗殴的年月。那时候他手里只有简陋的土制火枪，开一枪就要耗时许久装填火药，声势沉闷如同闷雷；如今手中握着射速迅猛的重机枪，扣动扳机便能倾泻数百发子弹，武器早已今非昔比，可他偏偏怀念旧时那把土枪独有的声响。等训练暂时停歇，王飞放下枪械望向远处的山林，满眼绿意依旧衬得心境灰暗，复刻着太县冬日压抑的天色。

账房之内，向北埋首翻阅着厚厚的账本，账户里的资金还在持续上涨，他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早在太省打理印刷厂账目时，账面流水同样可观，可每一笔钱都裹挟着说不清的纠葛，让他满心压抑；如今靠着正经经营积累家底，钱财来得安稳踏实，他依旧闷闷不乐，阻隔在身前的归途，让再多的积蓄都失去了意义。他合上账册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星月尽数隐没在云层之中，从前在太省总觉得黑夜漫无边际，来到金三角之后，越发觉得长夜难熬，仿佛永远等不到破晓的那一刻。

查那守在碉楼哨位，举着高精度德国望远镜死死锁定谷口要道，整片区域沉寂得听不到人车动静，一派表面祥和。早年闯荡山林时，他手里只有一架模糊老旧的简易望远镜，视野朦胧看不清远处动向，如今手中的器械视野清晰，方圆数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他却偶尔想拿起旧物件再望一望前路，看不清反而能少几分思虑，少几分纠缠心底的乡愁。放下望远镜之后，他望着群山，心里依旧被一层灰暗笼罩。

高台之上，苏奇督拿着绒布细细擦拭火炮，两门炮身被打理得锃亮肃穆，蹲踞在阵地之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想起早年追随坤沙征战的岁月，手中的老式火炮射程有限，威慑力大打折扣，如今斥资购入的新式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强，可他偶尔也怀念从前一遍遍检修旧炮的日子，好像只有那段时光还算简单纯粹。忙活完手里的活计，他抬眼望向天际，心里的沉闷一如当年跟着队伍四处漂泊时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