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从孟平镇上带回一张旧报纸的时候，宋达正安坐在客厅里品茶。杯中是张九特意备好的龙井，茶香醇厚绵长，漫满整间屋子。他单手托着茶杯望向窗外，旱季的天空澄澈透亮，白云慢悠悠浮在天际，漫山遍野的罂粟花顺着山势随风起伏，汇成一片流动的彩色花海。这一刻他心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就这样静坐窗前，守着城堡与眼前的光景，安稳过完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就在心绪渐渐松弛的时候，阿杰神色凝重地站在客厅门口，指节死死攥着一张边角卷翘、褶皱密布的报纸，脸色阴沉得异常。“大哥，你先看看这个。”宋达下意识放下茶杯，伸手把报纸接了过来，报纸经由泰国辗转流入金三角，时效性已经滞后许久，可头版加粗的黑体标题依旧格外刺眼：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总结表彰大会在京召开。他指尖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泼洒在手背上，灼烧出一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这一行大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大哥……”阿杰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顾虑，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宋达缓缓抬起头，沉声问道：“这份报纸是什么时候刊发的？”

“上个月的刊物，是差猜手下跑贸易的人从曼谷带过来的。报纸上写得很明白……”阿杰没有继续复述内容，宋达心里已经猜到了下文。专项集中整治虽然宣告阶段性收官，但常态化扫黑除恶正式全面铺开，整治不会就此收手，反而要持续纵深推进，深挖盘踞多年的涉黑势力，从根源上铲除滋生的土壤。他随手将报纸放在茶几上，起身踱步走到窗边，眼底再也装不下窗外湛蓝的天色，脑海里浮现出太省常年灰蒙蒙的天际，像一块反复揉搓、洗得发旧的粗抹布。过往的一幕幕接踵而至，王德明、李哥以及曾经依靠过的各路关系，一个个相继倒下、退场，他原本以为离开故土、远避金三角就能把那些恩怨彻底翻篇，直到此刻才猛然醒悟，国内的整治从来没有停下脚步，那些悬在头顶的隐患，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

“达哥，出什么事了？”张九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一眼看见宋达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时一紧。宋达把报纸递到她手里，只等她扫过标题之后，脸上的神色也骤然凝重起来。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沉默笼罩着整个客厅，碗里的汤汁渐渐冷却，表面凝结起一层厚重的油膜，僵硬得如同凝固的皮肤。张九轻轻放下瓷碗，侧身靠在宋达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达哥，我们是不是彻底没有回去的路了？”

宋达一时语塞，心里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筑牢城堡、扩充兵力、囤积钱粮，积攒足够的实力就有底气重返故土，现在才彻底明白，归途从来不由兵力和财富决定，主动权始终握在国内的执法体系手里，上面收紧管控，他们就半步也踏不回去。他用力握紧张九的手掌，用最笃定的语气开口：“路还在，无非是多等一段时间，不管要熬多少年，我们总有回去的机会。”

张九闭上双眼靠紧他：“你总是这样安慰我。”

“这话不是安慰，是我心里打定的主意。”宋达嘴上说得坚定，心底其实也一片茫然，只是他必须稳住姿态，只要他不慌乱，张九和身边的人才不会乱。

随后宋达把报纸透露的消息原原本本告知了林野浩，林野浩听完之后长久伫立在窗前，目光望着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王飞正带着新兵开展实弹射击，密集的枪声噼里啪啦，恍若节庆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良久，林野浩缓缓转过身，语气直白而残酷：“宋哥，我们大概率回不去了。现在国内常态化扫黑高压不减，一旦踏回国境线，等同于主动撞进法网，进去之后就是万劫不复，一旦丢了性命，所有念想就全都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