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里的照明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点亮，没有柔和的暖光，只有惨白刺目的冷白光，把整个监舍照得一览无余，让人无处躲藏。宋达坐在硬板床上，目光死死盯住天花板上的灯管，镇流器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徒劳挣扎的苍蝇。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盯了数个小时，双眼酸涩发胀，却始终不肯闭眼。只要一合上眼睛，战场上的画面就会扑面而来：王飞从城头重重坠落的模样，林野浩被木梁死死压住的样子，还有张九孤零零站在废墟里静静等候的身影。为了避开这些纷乱的回忆，他只能强行睁着眼，满眼都是惨白的墙壁、惨白的床铺，什么念想都腾不起来，不想，心里就少一分煎熬。

走廊里传来铁门开合的动静，不是他这间监室，而是隔壁。拖拽的脚步声、脚镣摩擦地面的脆响此起彼伏，又有人被提审带走。他分辨不出里面是谁，或许是林野浩，或许是其他一同落网的弟兄。他已经懒得去猜，不管是谁被带出去，流程都是一样的，问话、取证、笔录，把所有藏在心里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交代完，一段纠葛就算暂时画上句号。他后背紧贴冰冷的墙面，寒意顺着衣衫渗进骨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太县寒冬里的日子，那时的冷也是钻骨的冷，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踩着积雪赶路，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回到家里喝一碗母亲熬好的姜汤，暖意就能顺着心口散开。如今母亲早已不在，张九远在金三角的废墟之中，身边再也没有一碗热汤等候，偌大的牢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循环往复地等待提审、问话、签字，熬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没过多久，自己监室的铁门被钥匙拧开，狱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开口：“宋达，有人会见。”宋达缓缓抬起头，心里满是疑惑，谁会专程来这里见他？张九远在边境山谷，路途隔绝；王飞双腿骨折还在医院养伤；林野浩身负重伤同样在羁押治疗，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人选。他慢慢站起身，脚镣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跟着狱警穿过狭长压抑的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会见室。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依旧是那盏刺眼的白灯。他落座之后静静等候，房门再次推开，走进来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方组长。

方组长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桌子对视，沉默不语。强光直射在脸上，把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道战时留下的伤疤都照得格外清晰。僵持片刻，方组长率先打破沉寂：“宋达，你心里清楚自己一共触犯了多少法条吗？”宋达淡然一笑：“我算不清，你直接说吧。”方组长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案卷平铺在桌面：“这是你的全案卷宗，从太县起家，辗转太市、太省，一路延伸到金三角，十几年所有涉案线索、人证物证全部整理完毕，你可以自己翻看。”

宋达没有伸手去碰卷宗，依旧靠着椅背看向对方：“文字我看着费劲，你直接念给我听。”方组长沉默片刻，翻开卷宗，用平淡低沉的语调开始宣读罪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宋达，一九七五年出生，太省太县户籍，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开设赌场罪，组织卖淫罪，行贿罪，走私贩卖毒品罪等，共计十七项罪名。”卷宗很厚，方组长一口气念了很久，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宋达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一声：“整整十七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身上背着这么多事。”

方组长合上案卷，目光凝重地看着他：“宋达，你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生效，中缅泰三国联合办案，证据链条完全闭环。你背后的关系网全部崩塌，手下队伍四散瓦解，鹰愁涧城堡也彻底覆灭，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宋达稍加思索，缓缓答道：“我只剩下一条命，命还在，就不算一无所有。”方组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认命？”宋达眼神执拗：“认了命，我就不再是宋达。心里憋着一口气，就还算是活着，活着就有等下去的理由，等着那条回故土的路。”方组长站起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回头看向他：“现实一点，你回不去了，这些罪名叠加，量刑足以判处多次死刑，你再也回不到以前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达独自留在刺眼的会见室里，反复琢磨那句回不去了。其实从离开太县去往太市的那天起，他心里就隐约明白归途渺茫，一路越走越偏，直到逃进金三角，彻底把退路堵死。可他嘴上不肯认输，只要心里不肯彻底认命，就还留有一丝念想。他戴好脚镣，跟着狱警走回监舍，重新坐在床上盯着嗡鸣的灯管，这一次他主动闭上双眼，既然睁眼躲不开心事，索性任由思绪肆意飘荡，麻木久了，痛感也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