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被攻破后的第七天，张九才辗转收到宋达的消息。消息没有专人专程送来，只是一张被揉得褶皱不堪的纸条，不知道经过多少名士兵的手层层传递才送到山谷里，纸上只有简短一行字：我还活着。等我。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笔触僵硬，看得出来像是左手执笔，可张九一眼就认出，这是宋达的笔迹。她捧着纸条凝视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纸张被眼角滑落的泪水浸透，她才察觉自己已经哭了。她小心翼翼把纸条抚平，对折整齐，贴身塞进最内层的衣袋，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乃温靠着残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神情变化，轻声开口问道：“纸条上写了什么？”张九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安稳地答道：“他说自己还活着，让我们安心等他。”乃温也跟着释然一笑：“那就安心等下去，无论要熬多少年，都等着。”
从拿到这张纸条开始，等待就成了张九日复一日的生活重心。她不知道等待的期限，也不敢预想最终能不能等到重逢的那天，心里只认准一个道理，一旦放弃等候，心里那点念想就彻底断了，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穿梭在整片废墟之中搜寻物资，一点点刨出还能使用的锅碗厨具，翻找没有完全压烂的被褥衣物，收拢散落下来残存的粮食。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搬到一段尚且完好的残墙之下，这里可以遮挡山谷里的狂风，是整片废墟里最安稳的落脚处。她把十一名伤员全部安置在这里，每日生火煮粥、清洗伤口、擦拭身体，一个人包揽了所有人的起居照料。王飞双腿骨折行动不能自理，林野浩肋骨断裂不敢大幅度动弹，苏奇督后背大面积创口迟迟不愈合，查那双眼红肿视物吃力，丹泰耳部伤口溃烂反复发炎，另外六名年轻伤员也各自带着外伤，人人都需要照看。乃温年迈体弱，能稳稳靠着墙体坐着就已经耗尽体力，根本搭不上手，张九索性不让他操劳，只让他守在一旁静坐。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却从来不肯抱怨，心里清楚在金三角这片土地上，恐惧和退缩解决不了任何困境，唯有硬撑着活下去，才有盼头。
最难熬的是漫漫长夜。白日里有太阳暖意笼罩，手脚不停忙碌，心里的空落会被暂时压住。等到太阳落山，冷风顺着山谷的通道长驱直入，风声呜咽嘶吼，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哭泣。张九独自坐在墙根下，听着呼啸的风声，心里会莫名变得空荡荡，像一口常年抽水、最后彻底干涸的深井。她总会在夜里想起宋达，想起当初在太省的时候，他也常常彻夜不眠，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发呆，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回望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如今她也一样，一遍遍回想来时的路，回想太县那条老旧的巷子，回想两人第一次碰面的场景。那时候她还只是听过宋达的名号，知道他是太县风头最盛、性子刚烈的人，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两人初次相见是在城郊的烂尾楼里，宋达背对着窗户伫立，她站在门口踌躇不敢进门，直到他转过身看向她，淡淡开口让她进去。他打量了她许久，问她心里是否惧怕前路的凶险，她果断摇头说不怕，宋达当时便笑着说，心里无所畏惧，才能在乱世里活下去。那一天，成了她一生命运的转折点。她跟着宋达一路辗转，从太县走到太市，从太市奔赴太省，最后被逼退守金三角鹰愁涧，一走就是许多年。如今宋达身陷囚笼，只剩她独自守着一片残破的阵地，可她始终记得他的承诺，无论多久，他都会回来。
她习惯把所有委屈和泪水藏在夜里，白天在伤员面前始终保持镇定，说笑闲谈，有条不紊地打理伙食和伤口，稳住所有人的心绪。等到夜深人静，众人全部疲惫睡熟之后，她才独自靠着墙体望月，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衣襟、手背和脚下的泥土里。她刻意压抑哭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伤员本就伤势沉重，需要安稳休养，一旦看见主事的人落泪，所有人的意志都会跟着动摇。她是宋达的妻子，是这支残存队伍心里的大嫂，大嫂可以心里难受，却不能当众示弱，一旦垮掉，所有人的底气也就跟着散了。她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酸涩硬生生咽回心里，强迫自己收起情绪，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乃温心里清楚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暗自落泪，老人同样夜夜失眠，静静坐在她身侧陪着她望月。他从不主动开口戳破，她落泪的时候，他就假装闭目打盹；她抬手擦拭泪痕的时候，他就转头望向远山，刻意避开视线。等她情绪平复下来，乃温才会轻声说一句简单的安慰：“明天会慢慢变好的。”张九闻轻轻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惨白的月光铺满断壁残垣，如同在地面撒上一层细盐。年少时总觉得月亮遥远，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此刻身处绝境，反倒觉得月色近得触手可及。她抬手向前探出，握住的只有山间刺骨的晚风，凉意浸透周身。月亮依旧是旧时的月亮，她的心也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有脚下这片战火焚毁的土地。
日复一日，煮粥、换药、看护伤员成了张九固定的节奏，劳碌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也压住了心底的惶恐。空闲的时候，她总会把贴身藏着的纸条掏出来反复端详，纸上的字迹被汗水反复浸润，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可那一句“我还活着。等我”，早就牢牢刻在了她心里。只要知道宋达尚且活着，这场等待就不算没有意义。
一日傍晚，夕阳把群山染成暖色调，远山青绿，长空碧蓝，流云舒展。张九独自站在废墟高处眺望远方，过往在太县安稳度日的画面一遍遍浮上心头，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再也无法复刻，她已经放下对过去的执念，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守好身边的人，安安稳稳等宋达归来。她转身走下残垣，回到灶台边生火熬粥，锅里米粒稀少，粥水稀薄，她依旧耐着性子守着火候，把温热的粥依次分给每一名伤员。
她最后端起一碗粥送到乃温手里，老人接过碗一饮而尽，滚烫的粥水灼得舌尖发麻，也不肯放慢节奏。张九笑着提醒他慢一点，乃温依旧说着乱世里的道理，凡事都要争抢，一碗粥稍有迟疑就会落空。放下碗筷之后，张九轻声问道：“你觉得我们真的能等到他们回来吗？”乃温沉默思索许久，语气笃定地回答：“能，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张九看着老人笃定的神色，也跟着笑了起来，漫长的等待虽然煎熬，可心里有一个确定的盼头，日子就总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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