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颂的队伍顺着谷口大举突进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放亮。那不是雨后天晴通透清亮的晨光，而是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天地之间像蒙着一层厚重的纱雾，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死死遮挡，光线沉滞压抑，整道山谷灰蒙蒙一片，空旷得像一口干涸已久的枯井。张九静静伫立在残墙根下，看着士兵顺着城墙缺口攀爬入城，顺着坍塌的主城门潮水般涌入，又从炸碎的碉楼夹缝里钻出来。这群人身着混杂不一的作战装束，手里端着步枪，脚下踩着满地碎石、瓦砾与干涸的血渍，气势汹汹，像一群闯进羊圈的饿狼。她既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弯腰躲藏，双脚稳稳扎在废墟之上，如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狂风吹不折，暴雨打不弯。

乃温斜靠着断墙静坐，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问道：“你就不打算躲一躲？”张九轻轻摇头：“躲没有用处，在金三角这片地界，躲过一次搜捕，躲不过无休止的争端，索性坦然站着，反倒省心。”乃温望着她倔强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这性子和宋达一模一样，遇事从来不往后退。心里没有畏惧，人才能熬得下去，活得长久。”张九也淡淡一笑：“都是他教我的，他说金三角最忌讳贪生怕死，越是畏惧灾祸，灾祸越容易找上门，心定下来，就有活下去的底气。”

一名士兵率先从城墙缺口纵身跳下，径直拦在张九面前，举起步枪对着她嘶吼着听不懂的方口令。张九身形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士兵接连呵斥两声，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索性把枪口对准她的额头。张九迎着枪口微微勾起嘴角，从容淡定的神态让这名士兵瞬间手足无措，握着枪的手臂不自觉开始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看淡生死的人，僵持片刻只能悻悻收起枪械，快步从她身侧冲过。后面接连冲上来的士兵路过她身旁，看见她一动不动立在原地，都下意识把她当成一具僵冷的尸体，无人停留，只顾着向前推进阵地。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伫立着，只要脊梁没有弯，这场对峙就不算输。

王飞半趴在城墙下的碎石堆里，断裂的双腿完全失去行动力，只能抬着眼皮看着队伍从身前穿梭而过。士兵的皮靴踩过瓦砾，一次次碾过他的衣角、伤腿，刺骨的剧痛逼出一身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闷哼咽在肚子里。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当初从班龙村招募进来的新兵阿昆，少年端着枪快步奔跑，一眼认出了碎石堆里的王飞，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飞哥，你还活着？”王飞勉强扯出笑意：“命还在，就不算死。”阿昆眼圈瞬间泛红，心里进退两难。王飞轻轻摇头劝他趁着乱局脱身，能逃出去一个，就多一条活路。阿昆执拗地不肯独自离开，干脆趴在王飞身边，打算一同死守等待局势平息。王飞按住他举枪的手低声叮嘱，现在硬拼是以卵击石，贸然开火只会招来合围，最好的办法就是蛰伏不动，等大部队撤离之后，再重新寻找生机。阿昆慢慢放下步枪，两人并肩趴在乱石之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蚁群一样来回穿梭。

身负轻重外伤的年轻队员各自分散趴在废墟各处，手臂、腿脚、头部的伤势让他们无力反抗，只能压低身形隐匿在瓦砾之间。大批士兵来回扫荡，所有人都把这群重伤无力的年轻人当成战场遗留的死者，没有刻意抓捕盘问，他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候整支队伍撤离山谷。

张九依旧守在城墙根下，像一块纹丝不动的磐石，一波又一波士兵上前盘问、举枪威慑，最后都被她不惧生死的气场逼退，只能选择绕道前行。风吹动衣衫，她自始至终站姿不改，任凭局势起落，守住心里那一份等待。

乃温靠着墙体静静观战，看着队伍走遍整片废墟，轮番经过王飞、林野浩、苏奇督、查那、丹泰和几名年轻人的藏身位置，所有人都凭着一身硬气熬住了搜查。他不由得感慨，张九骨子里那股韧劲，和宋达如出一辙，人只要心里不肯认输，就算坐着、趴着，也等同于稳稳站在战场上。他望着络绎不绝的人潮在山谷里来回穿梭，心里默默倒计时，等喧嚣散去，废墟之上的这群人，就能继续守着约定，等着遥遥无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