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重重闭合的一瞬间，宋达没有回头。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这种关门的声响，鹰愁涧城堡里决战前后的铁门、太省旧据点仓库的铁门、太县烂尾楼临时落脚处的铁门，每一次关门，都代表一段岁月彻底画上句号。太县的莽撞闯荡落幕，太市的地盘争夺落幕，太省的风光权势落幕，金三角殊死死守的日子也落幕了。如今羁押在此，意味着所有来路尽数封死，只剩下等待审判的最后一段路。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脚镣拖拽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狭长的通道头顶白炽灯惨白刺眼。他跟着狱警缓步前行，两侧一间间监室房门半开，里面的人或坐或躺或呆立，目光投过来，眼神里没有好恶，只有长久被困之后麻木的空洞。他想起当年身居办公室高位时，也时常对着窗外发呆，心里被一种空洞的麻木裹挟，那时自以为手握权势无所畏惧，如今一无所有，反倒卸下所有牵绊，心里再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东西。

狱警把他送入一间单人监舍，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简易坐便器和一张矮桌，四面墙体、被褥、灯具全是刺目的白色，单调得让人心里发闷。他推门进去直接坐在床沿，坚硬的床板顶得后背隐隐作痛，常年在战场和刀口下过日子，浑身早已布满旧伤，痛感反复袭来，久而久之也就变得麻木。他平躺下来望向天花板，墙面中间有一道蜿蜒弯曲的裂缝，形状像一条蛰伏的长蛇。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思绪飘回太县烂尾楼的日子，那时楼顶天花板同样布满裂痕，逢到阴雨天雨水顺着缝隙滴落，落在脸上冰凉刺骨，随手一抹就能接着昏睡。现在没有风雨侵扰，可他整夜心神纷乱无法入眠，只要闭上眼睛，一幕幕画面就会扑面而来：守在废墟翘首等候的张九、从城头重重坠落的王飞、被木梁死死压住的林野浩、重伤趴在高台的苏奇督、困在碉楼里的查那、卧在壕沟边的丹泰，还有靠着残墙静坐的乃温。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轻声追问归期。他猛地睁开双眼，试图甩开纷乱的幻影，可那些眼神牢牢刻在心底，挥之不去。他起身靠着冰凉的墙壁静坐，早年坐在办公室靠椅上还能生出几分安稳，如今前路未定，心里再也找不到一丝踏实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被提审。漫长的走廊依旧灯火惨白，一路走到最深处的审讯室。屋内陈设一成不变，一张桌子，几把座椅，一盏高悬的顶灯。他落座等候，没过多久检察官、书记员连同方组长一同进屋。检察官翻开厚厚的卷宗，从头开始梳理全部涉案事实，作案地点从太县延伸至太市、太省，最后定格在金三角所有武装冲突、涉毒涉黑案件，陈述冗长，念到最后嗓音干涩沙哑。宋达全程静静聆听，心里清楚所有证据已经形成闭环，抵赖没有任何意义，他也不屑于去狡辩，坦坦荡荡认下所有罪责，才算是守住自己一贯的性子。

检察官宣读完毕，抬头看向他发问：“宋达，庭审之前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宋达思索片刻，说出心里唯一的执念：“恳请办案机关酌情从轻处置我手下一众弟兄，整件事的谋划和主导都是我一个人，他们大多只是奉命行事，主犯的罪责由我独自承担。”检察官神色严肃地回应，每个人都要根据自身参与程度依法定罪，法理不会因为求情随意变通，让他优先考虑自己的量刑问题。宋达淡然一笑，早已看淡自身结局，该是什么判决就坦然接受，判决下达之后绝不会上诉。谈话结束，办案人员依次离场，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和方组长。两人隔着桌子沉默对视，灯光把脸上每一道伤疤、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方组长率先打破沉寂：“走到这一步，你心里后悔吗？”宋达轻轻摇头：“后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救不回战死的人，也走不回从前的路，一味懊悔没有半点用处。”话音落下，空气再次陷入安静。方组长长叹一声，承认他一身风骨，可再硬的性子也要为犯下的罪行承担代价，错综复杂的大案没有任何人可以代为扛下。宋达心里明白，自己闯出来的路，就要自己走完，能扛得住就熬下去，扛不住就认命落幕，道理简单，却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谈话结束，他拖着脚镣跟着狱警返回监舍。

隔壁监舍里，林野浩依旧被肋骨断裂带来的持续性疼痛折磨，只能长时间躺在床上静养。他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缝，不由自主想起太县那条青苔遍布的老巷子，想起当年蜷缩在墙角挨打，宋达蹲下来对他说出那句改变一生的邀约。那段相遇，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转机，一路走来风雨同舟，就算身陷囚笼，心里也没有半点悔意。他伸手触碰墙面的裂痕，冰凉的触感让思绪清醒，世道变了，处境变了，可骨子里的初心没变，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等待重逢、踏上归途的机会。

王飞腿部骨折打上石膏，被安排在一楼靠操场的监室，每日躺着望向放风场。操场上往来的服刑人员步履迟缓，神情茫然，像一群丢掉魂魄的影子。他时常想起当初跟着自己征战的一众年轻士兵，有的人战死沙场，有的人四散逃亡，有的人相继被捕，当初被巨石压住腿的新兵阿昆也关押在楼上，两人隔着铁门短暂见过一面，少年满心思念故土，整日心神低落。王飞一直劝慰他，活着就有回家的机会，等候虽然漫长，却是唯一的出路，一番开导过后，阿昆也咬着牙选择坚持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