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

“今年还真是好运眷顾我郢国啊！”

丞相忍不住抚须大笑。

虽然今年暑热难耐，但转凉的速度却也快得让人惊喜，到了八月便匆匆入了秋。

到了腊月时，已然入了深冬时。

丞相的身体在李铭的精心调养下，也如他渐长的胡须般日益坚实。

他拢了拢貂绒大氅，将各地呈报的秋粮簿册在书案上铺开。

窗外细雪簌簌，砚台里新磨的墨却蒸腾着热气。

他提笔在“农事”栏落下小字朱批：景化亩产一石八斗，汉川棉田三千顷——当真丰年。

朱笔刚批到汉川棉田时，丞相感觉大氅下摆被轻轻扯动。

低头正见自家小儿林羽扶着桌角站起来，虎头帽歪在一边，鼻尖还沾着廊外带进来的雪粒。

孩子仰头盯着父亲垂在胸前的胡须，熟门熟路地伸手去够——这动作他每日回家都要演练几遍。

李铭端着药盏跟进来时，小公子已经攥着胡须在指间绕圈玩。

两岁孩子下手没轻重，揪得丞相不得不微微低头，却还是笑着用空着的手托住儿子后背。

案上摊着的秋粮簿册被蹭歪了半边，朱砂在“三千顷”旁边洇开个小小红点。

或许是为了弥补林羽这两年缺失的大家庭生活，丞相对自己儿子格外宽容，连带着旁人都感觉丞相是愈发慈祥了。

李铭自然是乐意看见这样的互动。

能在政务之余带来须臾天伦之趣，最是温养君臣纲常，有利于丞相精神舒缓，稳固身体。

“轻些揪，爹爹还要见人呢。”

李铭把暖炉往案角推了推，伸手想抱走孩子。

林羽却突然松了胡须，转而用掌心去摸父亲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摸两下又低头看看自己光滑的小手，疑惑地“咦”了一声。

丞相趁机把歪掉的毛笔摆正，下巴传来的刺痒让他忍不住发笑。

孩子听见笑声更来劲，整个人趴在他膝头，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戳那些微微颤动的胡须。

“好了，”

丞相把趴在膝头的林羽扶正，右手接过李铭递来的青玉药盏。氤氲药气里浮着枸杞的红，蒸得他眉间凝起薄汗。

正要仰头饮尽时，林羽突然踮脚攀住他手腕，鼻尖凑近碗沿嗅了嗅。

“苦。。。”

孩子整张脸皱成核桃，却仍执着地扒着父亲臂弯往上窜。

丞相喉结微动咽下笑意，放下药盏，把林羽从怀中轻轻放在地上，手腕轻轻一抖，从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一块芝麻糖。

“去和宁儿一块分着吃。”

林羽落地时虎头帽彻底滑落，露出头顶两个发旋。

芝麻糖的油纸在林羽掌心沙沙作响，他攥着芝麻糖正要跑开，却被李铭拉着戴好帽子，才放他跑开。

丞相望着迈着小步伐跑开的小家伙，喉间药苦忽化作甘甜。

“丞相惯会宠他。”

林羽前两岁不在府上，终究是调皮了一些。

李铭觉得林宁就比较好，有着小孩好玩的一面，也有乖巧的一面，要不是她对医学不感兴趣，他真想也一起收学生。

“仁安啊，你如今已年满二十三，也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丞相轻轻放下药盏，目光温和地转向李铭。

“当年我刚到临渊之时，曾购置一座门宅，这门宅如今我便赠予你。我与夫人亦会为你的婚事操心，你意下如何？”

李铭执礼的手悬在半空，脸微微泛红，他不自觉地挠了挠头，眼神有些羞涩地躲闪着丞相的目光。

“丞相，您的身体还需多加调养，我此时实在无心考虑婚事，此事还是缓一缓吧。”

李铭在府上待了一年多九个月，共计660天，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馨与关怀。

丞相待他如子侄，夫人也时常嘘寒问暖，他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可婚事这般大事，他从未想过，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丞相捏着青玉盏沿转了半圈，“你去年孤身一人来到临渊，连冬至祭祖都只能对着医书焚香，这可比喝十碗苦药还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