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

我离开茶馆的那天，湖面风很大。

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我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装得像个真要归隐山林的江湖大佬。

其实老子心里清楚得很。

归隐？

归个屁。

我这种人，从十七岁提刀砍人那天起，就注定不可能真躲进山里喝茶养鸟。所谓退隐，不过是给这帮兄弟一个说法，也给外面那些盯着青火的豺狼虎豹一个错觉。

老子要是不走，所有人的眼睛都会死死盯着我。

我一走，狐狸尾巴才会露出来。

湖边那二十七个堂主低着头，嘴上喊着“谨遵老大号令”，可我一眼扫过去，谁是真怕，谁是真忠，谁在暗处转着小心思，全他妈写在脸上。

老兄弟们我放心。

天哥稳，长脸狠，阿豹能打，老鬼阴，八个老堂主各有短板，但绑在一起，就是一把锁得死死的铁链子。

至于那些新吞进来的大哥……

呵。

他们最好祈祷自己这三年睡觉的时候别说梦话。

我上了车，车门一关，外面的江湖规矩、盘口账目、堂口暗流，瞬间都被隔在了玻璃外面。

司机问我：“老大，去哪？”

我看着窗外越退越远的茶馆，笑了笑。

“机场。”

“去哪的机票？”

“随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多问。

随便不是玩笑。

老子这辈子前十二年，刀口舔血，女人、钞票、权力、仇人、兄弟，什么都尝过了，可真要说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真他妈一次都没有。

以前出国，是为了谈盘口、砍人、跑路、交易、灭口。

从来没真正当过游客。

这次，我想试试。

……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雅灵。

那个女人死了三个月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后来才知道，忘一个人这种事，不能靠嘴硬。

她不出来的时候，好像真没了。

可一到某些莫名其妙的瞬间，她就突然从记忆里钻出来，轻轻扯你一下。

比如此刻。

云层铺在飞机下面，白得像死人烧尽后的灰。

我眯起眼睛，骂了一句：“操。”

旁边一个金发空姐被吓了一跳，笑容都僵住了。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当然不知道，我骂的不是她，也不是这趟飞机。

我是在骂自己。

一个混黑道的，装什么深情？

人都烧没了，灰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老子还在这儿看云伤春悲秋，真他妈恶心。

我伸手要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

酒辣得喉咙发烫。

很好。

活着的人，就该喝酒、睡女人、花钱、找乐子。

死了的人，才配永远安静。

死了的人，才配永远安静。

……

我第一站去了日本。

原因简单，离得近，吃得也还行。

东京的夜晚亮得像不要电费。高楼大厦、霓虹灯、穿短裙的女人、低头鞠躬的服务生，还有那些看起来规规矩矩，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变态的家伙。

我在银座包了个顶层套房，白天睡觉，晚上出去喝酒。

那地方的女人很会笑，笑得温柔、乖巧、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花。

可惜花就是花。

再好看，也没杀气。

没意思。

第三天晚上，我在一家私人会所里遇到一个日本财团的小少爷。

那小子喝多了，搂着两个女人，非要跟我拼酒，还问我中国现在是不是遍地穷人。

我笑眯眯地陪他喝了三杯。

第四杯的时候，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玻璃杯没碎。

可整张厚实的实木桌面，从我掌心落下的位置开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小少爷脸色当场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很温柔的语气告诉他：“以后出门，嘴巴干净点。人活着不容易，别为了几句话，把下辈子的运气提前花完。”

那天以后，他见了我就绕路。

我觉得没劲。

日本这地方，表面礼貌，里面压抑，所有人都像戴着面具活着。

我戴面具戴了十二年，好不容易出来玩，还看别人戴面具？

于是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