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铁砧与铁锤之间

七十八、短暂的间歇

硝烟的气味尚未完全被凛冽的寒风驱散，钢铁燃烧后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息，依旧顽固地弥漫在北顿涅茨河西岸“新米哈伊洛夫卡”以北的战场上。阳光苍白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土地，将坦克残骸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几辆被击毁的四号坦克和iii号突击炮如同巨大的金属坟墓，静静地冒着最后的黑烟，融化了周围的积雪，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苏军工兵和卫生兵在战场上忙碌着，前者检查残骸，回收可用的零件和弹药，后者则将双方伤员从冰冷的战场上抬下，用担架送往后方。

瓦西里中士靠在冰冷的胸墙后，用一块沾了雪水的布，机械地擦拭着他的冲锋枪枪管。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不慢。战斗的亢奋感已经褪去，留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每次战后都有的、难以喻的虚无感。他班里又少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补充上来的新兵眼神里还带着恐惧和茫然。安德烈在摆弄那挺缴获的mg34，检查弹链；米哈伊尔在重新整理手榴弹；新兵阿列克谢默默地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目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一具被帆布盖住的德军尸体。

“都检查好武器，补充弹药，吃点东西。”瓦西里的声音有些沙哑，“德国佬只是被打退了，不是死光了。随时可能再来，或者打炮。”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敌机。暂时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在战场上往往比枪炮声更让人心头发紧。

前沿阵地上，苏军士兵们大多如此，默默地休整，加固被炮火毁坏的工事，从后方送上来的一箱箱弹药中补充手头的子弹和手榴弹。反坦克炮的炮位被重新伪装，散兵坑挖得更深，交通壕也在延伸。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沉闷的、务实的忙碌。他们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是用鲜血换来的，而且不会太久。

“中士！”一名传令兵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跑过来，递给瓦西里一张折起来的纸，“连长命令，你们班撤下去休息四小时，到二线预设阵地。抓紧时间。”

瓦西里点点头，示意班里的人集合。撤下去休息，意味着能找个稍微避风的地方，也许能喝上口热水，甚至短暂地打个盹。这是残酷战斗中最珍贵的奖赏之一。他带着班里剩下的人，背着装备，沿着弯曲的交通壕，向几百米后一处相对完好的农庄废墟走去。那里，炊事班可能已经支起了大锅。

七十九、决策与权衡

集团军前进指挥所里，气氛与前沿的沉重不同，显得更加专注和急迫。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夫、尼古拉、各主要兵种主任以及几位师长，围在铺着大幅地图的桌子旁。桌上除了地图，还散落着刚刚送来的侦察报告、伤亡统计、物资清单，以及几个早已冰冷的饭盒。

“弹药情况怎么样？谢尔盖同志，我要听最坏的数字。”亚历山大开门见山，目光紧盯着后勤主任。

谢尔盖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好看不了多少，他手里捏着一份清单，指节有些发白。“司令员同志，情况……很严重。经过昨天的防御战，各部队炮弹平均储备量已经下降到0。4个基数以下，部分反坦克炮和高射机枪的专用弹药，库存几乎见底。76毫米坦克炮弹、122毫米和152毫米榴弹炮弹消耗尤其巨大。机枪弹和冲锋枪弹也消耗了储备的三分之一。油料情况稍好，但按照昨天的消耗强度，也只能维持四到五天的高强度行动。”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车辆声和远处工兵作业的声响。0。4个基数的炮弹，意味着如果德军再来一次类似规模的反击，或者苏军要发动一次像样的进攻，火力准备和支援都将严重受限，甚至可能打不响。

“方面军后勤的补充车队到哪里了？”亚历山大追问，语气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压力。

“昨晚从后方枢纽出发的车队，大约三百辆卡车，满载弹药和油料。但道路状况很差，而且需要经过我们刚刚修复的路段和浮桥。预计最快也要到今天傍晚才能抵达前沿主要补给点。而且，这只能将我们的炮弹储备恢复到0。7-0。8个基数，距离发起大规模进攻所需的1。5个基数以上，还有很大缺口。”谢尔盖回答。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需要24到36小时，才能获得足以支撑一次决定性进攻的弹药？”格里戈里耶夫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