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孤城与铁钳

一、

绝境低语

红军城，这座曾经熙攘的顿巴斯小镇，如今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枪炮轰鸣后的死寂、绝望蔓延的压抑、以及寒冷空气凝滞带来的沉重。东面、北面，苏军的炮击保持着一种折磨人的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蜷缩在废墟或掩体后的德军士兵：你们被包围了，而且我们有的是时间和炮弹。偶尔几声狙击步枪的冷枪，或者短促的机枪点射，更增添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仓库的存粮清单被再次放到冯·埃德尔斯海姆少将面前，上面的数字比他记忆中的又缩减了一截。不是因为消耗真的有那么快，而是因为管理混乱、鼠患，以及某些不可说的“损耗”。药品，尤其是吗啡和磺胺，已经见底。最要命的是燃油，所剩无几的柴油只能勉强维持指挥所和几部重要电台的发电机运转，那些宝贵的突击炮和半履带车成了昂贵的铁疙瘩。城外的俄国人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要这样围着，用炮弹和饥饿慢慢勒紧绞索。

“空军空投呢？不是说昨晚会有一批吗？”参谋长推了推鼻梁上沾满灰尘的眼镜，声音嘶哑。他眼里布满血丝，和指挥部里大多数人一样，已经几天没正经合眼了。

“来了三架ju-52，在俄国佬的高射炮火下扔了些箱子，一半落在了俄国佬的阵地后面，一半散落在我们和俄国佬之间的无人区。昨晚派出去一个排想摸黑捡回来……”冯·埃德尔斯海姆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结果不而喻，派出去的人大部分没能回来，只拖回几个重伤员和寥寥几箱弹药，没有食物，更没有燃油。

电台里，集团军群的回复依旧是老一套：“坚守待援。”“援军已在路上。”“元首信任你们。”“为德意志坚守每一寸土地。”

空洞的许诺和严厉的命令交替传来，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能看到希望的消息。从高加索撤下来的部队？被更紧急的战况拖住了。空中补给？杯水车薪，代价高昂。从斯大林诺方向抽调兵力？那边的俄国人攻得更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将军。”一名团长，脸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只用简陋的绷带包扎着，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士兵们在吃发霉的面包，伤员因为没有药品在哀嚎中死去。俄国人就在外面，他们甚至懒得进攻，只是在等我们自己烂掉！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那你有什么建议？哈特曼上校？带领剩下还能走动的人，冲出俄国人的包围圈，在开阔地里被他们的坦克像打兔子一样一个个点名？”另一名年纪更大的军官反驳，语气同样充满绝望的戾气，“坚守，我们还能多活几天，或许会有奇迹……”

“奇迹？曼施坦因的奇迹在斯大林格勒就用完了！”哈特曼上校低吼。

“够了！”冯·埃德尔斯海姆猛地一拍桌子，布满灰尘的地图都跳了一下。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电台微弱的电流声。他深吸一口气，肺部能感到冬日的冰冷和尘埃的味道。“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西面，是我们现在唯一还勉强通畅的方向，但俄国佬在南边占了新亚速夫斯克，他们的巡逻队和火力已经能覆盖西面的道路。突围……向南，是俄国坦克部队，找死。向北，是巴甫洛夫斯克的友军，但中间隔着至少三十公里被俄国人控制的区域。向东，是俄国佬的主力阵地。”

他走到墙边那张已经落满灰尘、用蓝红铅笔反复涂抹的作战地图前，手指点在红军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代表苏军火力和侦察范围的阴影区。“只有向西。趁着我们还有一点组织度，还有一点能开动的车辆，集中所有力量，向西突围。不指望能打垮多少俄国人，只求能冲出去，冲进后面的丘陵地带，然后分散，向友军防线靠拢。”

“可我们的伤员怎么办？那些走不了的……”参谋长艰难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