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铁砧下的火星

晨雾如同黏稠的牛奶，淤积在多尔然卡镇周围的谷地和沟壑里，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但雾气的死寂，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规律的声音所取代——那是铁锹和镐头啃咬冻土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只巨大的鼹鼠正在地下疯狂掘进。这声音，比枪炮更让多尔然卡镇里的德国人感到窒息。

近卫步兵第87师第259团的列兵彼得罗夫，正和他班里的战友们，在距离多尔然卡镇北缘不到一千五百米的一道缓坡后面，挥汗如雨地扩展着他们的战壕。泥土冻得比石头还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沉默地挖掘、加固，将挖出的冻土块垒在胸墙前。在他们左右，同样的景象连绵不绝。第260团、第261团，整个近卫第87师的近万名指战员，都在拼命地将冻土翻开，构筑一条面向多尔然卡的弧形防线。独立重型坦克突破团的那些kv-1和新型的斯大林坦克，则像一头头钢铁巨兽，分散隐蔽在反斜面的伪装网下，炮管低垂，耐心地等待着。

“快点！德国佬的炮弹可不会等你把掩体挖深半米！”排长谢苗诺夫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嘶哑而严厉。他刚刚从连部回来，带回了最新的命令：抓紧一切时间加固阵地，预计敌人会尝试突围，而北面，是德国佬最可能选择的方向之一。

彼得罗夫啐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唾沫，继续挥舞着工兵锹。他能闻到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柴油味，那是从前沿和镇子里飘来的。远处，偶尔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或者是沉闷的炮击——那是师属炮兵团的152毫米榴弹炮在“点名”，敲打着任何暴露的德军目标。更远处，多尔然卡镇方向，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片死寂下面，是正在发酵的绝望和疯狂。

镇子西边，德军“赫尔曼·戈林”师第1062装甲掷弹兵团集结的场院里，气氛截然不同。引擎的轰鸣和士兵粗野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党卫军上校霍斯特·弗兰克站在一辆四号g型坦克的车长位上，脸色铁青地看着他手下的营连长们。他刚刚从师部回来，再次被冯·克诺贝尔斯多夫那个“老乌龟”拒绝了他立即向东突围的请求。理由是“等待西面解围部队的配合”和“进一步消耗俄国人的锐气与弹药”。

“配合？解围？”弗兰克对着他的军官们低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西面只有第111步兵师的两个团在慢吞吞地爬行！他们能干什么？为我们吸引俄国人几个连的注意力？而俄国人正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挖战壕，修反坦克炮阵地！每过一小时，他们的防线就坚固一分！等待？我们等来的是俄国人越来越厚的铁壁！看看我们四周！”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被晨雾笼罩的东方和北方，“那里，俄国人至少有两个师！南面也有！我们被三个师的俄国佬像包饺子一样围起来了！而将军阁下却让我们像地鼠一样缩在洞里！”

“上校，那我们是……”一名营长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弗兰克猛地一拍坦克炮塔，“冯·克诺贝尔斯多夫将军有他的顾虑，但我，霍斯特·弗兰克，不能眼睁睁看着‘赫尔曼·戈林’师的荣耀被埋在多尔然卡的烂泥里！师长把第1062团交给我，是让我打仗，不是让我守着一堆破房子！”

他跳下坦克，走到铺在地上的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东面。“东面，俄国人兵力最强，工事也最完善，这是他们希望我们撞上去的地方。北面，”他手指移动，“俄国人虽然也在挖，但时间短，而且地形相对开阔，适合装甲部队冲击。更重要的是，根据侦察和无线电监听，北面的俄国部队番号是近卫步兵第87师，虽然也是近卫军，但他们刚刚经历了长途行军，立足未稳。而且，他们的重型坦克主要部署在更靠后的位置。”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赌徒般的凶光：“我决定，不等了！今天下午，我们就从北面，撕开俄国人的包围圈！第1062团，将作为全军的先锋！让那些穿着灰色军大衣的步兵师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精锐！去准备吧，让小伙子们吃饱，检查每一辆坦克，每一门炮！下午两点，准时出击！目标，俄国人北面防线结合部，打穿它，然后转向东北，与西面来接应的部队会合！”

军官们面面相觑，一些人眼中露出兴奋，另一些人则隐含忧虑。不经过师长同意，擅自发动一场团级规模的突围进攻，这风险太大了。但弗兰克在团里的威望，以及连日来被困的憋屈和对“俄国佬泥腿子”的蔑视，让质疑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命令被传达下去，场院里变得更加喧闹，空气中充满了汽油、金属和一种病态的亢奋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