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给临江镇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柔。
林远走出镇政府大院时,下班的人潮已经散去。他没有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需要用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的真实感。
1999年的空气,带着一股子煤炉燃烧后的独特气味,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汇成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冲刷着他历经二十年牢狱与底层磋磨而早已麻木的神经。
这具年轻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没有关节炎的隐痛,没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留下的胃病。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晚风拂过脖颈时,带起的轻微凉意。
活着,真好。
穿过两条喧闹的街道,林远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这里的路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空气中常年飘散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的骚臭。
巷子尽头,一栋筒子楼的二楼,就是他现在的“家”。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十平米不到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接触不良、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这就是他,临江镇党政办科员林远的全部家当。
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林远没有开灯,任由自己站在黑暗中。
直到此刻,那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滔天恨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才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斑驳的墙壁,那粗糙冰凉的触感,让他身体微微一颤。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坐了很久。脑海中,二十年的记忆碎片如同电影快放,一幕幕闪过。父亲车祸时的惨状,母亲倒在医院走廊的绝望,以及他在狱中每一个被欺凌、被折磨的日日夜夜。
仇恨,是驱动他前行的唯一燃料。
“啪嗒。”
他拉亮了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眼中冰冷的火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稿纸和一支笔。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脑中那些价值连城的记忆,那些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情报,梳理成一张张可以随时动用的底牌。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写下的名字,是“马国富”。他在这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马国富,只是一个贪婪短视的基层小人,是他复仇之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今天这一局,马国富已经死透了,连带着他背后的保护伞,那个给他批条子的县财政局副局长,也将在后续的审讯中被牵扯出来。
但这,远远不够。
林远很清楚,青龙桥案,马国富只是前台的木偶,真正藏在幕后的,是临江镇本土派系编织的一张大网。
他的笔尖下移,写下了第二个名字——王富贵。
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两个字:王麻子。
王麻子,青龙桥工程的承包商,青林县有名的地头蛇。此人没什么文化,但心黑手狠,靠着给领导当白手套,从一个包工头起家,短短几年就积累了千万身家。
前世,青龙桥案发后,王麻子神秘失踪,所有线索到他这里戛然而止。马国富正是利用这一点,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林远后来花了十年,才查清楚,王麻子当年根本没有跑路,而是在县里某个地方被藏了起来,风声过后,换了个身份,继续在青林县作威作福。
而庇护他的,正是林远写下的第三个名字。
——侯建军。
时任青林县副县长,主管城建交通,本土派系的核心代表人物之一,也是前世将林远送进监狱的幕后推手之一。
马国富是侯建军的嫡系,王麻子是侯建军的钱袋子。这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铁三角。
扳倒马国富,只是斩断了侯建军的一根手指。要真正让他痛,就必须抓住王麻子这张王牌!
林远的呼吸微微急促,前世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推演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王麻子这个人,贪财好色,极度迷信。他从不在外面过夜,却有一个从不为外人道的习惯——每周二、周四、周六的晚上,雷打不动,都会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