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招待所的房间里,烟味和茶叶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林远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整整两天,他都在这里配合调查组,将青龙桥案的每一个细节,从前世的记忆中剥离出来,再用合乎逻辑的方式重新编织,变成一份天衣无缝的证词。
夏婉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几名纪委工作人员押着双腿发软的王麻子上了车。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传来:“笔录做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夏书记。”林远站起身,将笔帽扣好,放回原处。
“临江镇现在是个漩涡,马国富和王麻子倒了,但他们的根还在。你回去,会很难。”夏婉秋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远身上,那双冷艳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探究。
林远微微躬身,姿态谦恭:“感谢夏书记关心。我是临江镇的干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理应回去,和同志们一起稳定局面。”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也暗示了自己不会临阵脱逃。
夏婉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最可怕的,不是他那神鬼莫测的情报来源,而是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通透。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夏婉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便签,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林远,“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直接打给我。”
这句承诺,分量极重。
这意味着,林远从此被正式打上了“夏系”的标签。在青林县,他拥有了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忌惮的护身符。
“谢谢夏书记。”林远双手接过便签,郑重地放进口袋,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这份平静,让夏婉秋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将林远送回了临江镇。当车子缓缓驶入镇政府大院时,林远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院子里晒太阳的几个老干部,看到这辆挂着县委牌照的车,再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林远,脸上的闲聊表情瞬间凝固,转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躲闪的复杂神情。
林远径直走向办公楼。
走廊里,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同事,此刻远远看见他,便立刻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要么低头钻进旁边的办公室,要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地喊一声“林……林哥”。
林远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却平静如水。
他知道,他用马国富的倒台和王麻子的落网,在这座小小的镇政府里,为自己砸出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声”。
他没有回党政办,而是直接被镇委办公室的干事请到了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推开门,临江镇的二把手,镇委副书记钱正明正坐在主位上,身边还坐着几个镇委委员。
“哎呀,小林回来了!快坐,快坐!”钱正明看到林远,立刻满脸堆笑地站起来,热情得有些过分。
在马国富当权时,这位钱副书记向来是唯唯诺诺,此刻却俨然一副一把手的派头。
林远心中冷笑,侯建军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钱书记,各位领导。”林远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小林啊,这次辛苦你了!”钱正明亲自给林远倒了一杯茶,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次是为我们临江镇,为我们青林县立了大功啊!不畏强权,敢于和腐败分子作斗争,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干部学习!”
一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后,钱正明话锋一转。
“经过镇党委会的慎重研究,考虑到你这次身处风口浪尖,继续留在党政办这个综合部门不太合适。同时呢,组织上也想给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压压担子,让你去啃一啃最硬的骨头,好好锻炼锻炼。”
来了。
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侯建军的反击,已经通过钱正明的手,精准地递了过来。
钱正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组织上决定,调任你为‘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主任,即刻上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个镇委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向林远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