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穿过稀疏的云层,给被洪水浸泡过的临江镇镀上了一层病态的金色。
镇政府大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人群散去后留下的躁动余温。
林远站在台阶上,身上那件衬衣肩头的泥印已经半干,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如同一枚冰冷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不远处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上。
临江镇财政所。
“林镇长!您……您这是何苦啊!”派出所所长刘大头快步冲到林远身边,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声音都变了调,“镇财政所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这三天时间,我们去哪里给您变出这笔巨款啊?!”
刘大头的焦灼是真实的。他亲眼见证了林远如何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平息了事态,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军令状一旦无法兑现,林远的政治生命将瞬间终结。
林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所长,钱不是变出来的。它就在那里,只是被一些人藏起来了而已。”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大头,转身走回办公楼,径直上了二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副镇长办公室,而是走进了那间被他当作战情室的小会议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林远掏出手机,翻出一个他只拨过一次的号码。
县公安局局长,赵铁军。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赵铁军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林老弟?”
一声“老弟”,代表着上次联手抓捕王麻子后,两人之间建立起的私人情谊。
“赵局,是我,林远。”林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需要你帮个忙。不,是需要你履行职责。”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远语气中的凝重:“说。”
“临江镇的救灾款,市里已经下拨,但被镇里截留,引发了群体事件。我怀疑有人涉嫌挪用公款,数额巨大。现在,我需要县局经侦支队的人,立刻封锁临江镇财政所,进行突击查账。”
林远没有提侯建军,也没有提任何政治博弈。他只谈案子,谈法律,谈一个公安局长无法拒绝的职责。
赵铁军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问道:“有证据吗?”
“灾民围堵镇政府,就是最大的证据。钱,没有到老百姓手里,这就是铁证。”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赵局,这笔钱是侯系在临江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做平账目,销毁证据。我们没有时间了。”
“侯系”两个字,如同一声惊雷,让赵铁军瞬间明白了这潭水有多深。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挪用公款案,而是两个政治派系在基层的一次殊死搏斗。
“我的人五分钟后出发,十五分钟内到你镇上。”赵铁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了决断,“他们会带上正式的协查函。到了之后,一切行动听你指挥。”
“谢了,赵局。”
“自家兄弟,别客气。需要我亲自过去吗?”
“不用,您坐镇县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林远清楚,赵铁军亲自出面,事情就会升级为县里的派系斗争,反而会让侯建军抓住把柄,攻击他越级指挥。
现在,他需要的是以临江镇副镇长的名义,在县局的“协助”下,完成这次内部清查。
挂断电话,林远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财政所那栋小楼。
十五分钟,如同一场漫长的煎熬。
当两辆没有鸣笛、但闪烁着警灯的桑塔纳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镇政府大院时,整个大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从车上下来的,是四名穿着便服,但神情冷峻、气质干练的男人。他们径直走到办公楼下,为首的一人抬头看了一眼,便掏出手机。
林远的手机同时响起。
“林镇长,我们到了。”
“我在二楼,你们上来。”
林远挂断电话,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与四名经侦警察在楼梯口汇合,为首的队长向他出示了证件和一份盖着县公安局公章的《关于协助调查临江镇救灾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函》。
“林镇长,我是县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李强,奉赵局命令向您报到。”
“辛苦了,李队。”林远点点头,目光转向财政所,“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过去。”
一行五人,步伐整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穿过空旷的大院,直奔财政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