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她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凝固了。
那句“钱,从哪来?”,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紧紧扼住了林远刚刚因夺得案件管辖权而稍稍舒缓的神经。
是啊,钱从哪来?
三十万,不是三千,不是三百。在1999年的临江镇,这笔钱足以在镇上盖起一栋气派的小楼。
镇财政账户早已被前任镇长马国富和之后的一系列事件掏空,如今干净得能跑老鼠。县财政刚刚拨下的救灾款,又被胡大海挪用,如今正作为涉案资金封存在银行,等待漫长的司法程序。
林远向夏婉秋微微躬身,没有回答这个无解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道:“夏书记,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赶回镇里。”
夏婉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锐利的凤眸中,情绪复杂。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去吧。记住,你是副镇长,一一行,都要对组织负责,对人民负责。”
“我明白。”
林远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纪委大楼里的灯火通明。走廊的黑暗将他吞噬,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下午到现在,他经历了重生、拒签、举报、对峙、查账、博弈……精神高度紧绷,几乎没有一刻松懈。
骑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冰冷的金属车把让他的手掌一个激灵。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带着灾后独有的湿冷土腥气,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县城的路灯光晕在身后渐行渐远,前方的国道一片漆黑,只有自行车前轮微弱的摩擦声和链条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向县里求援?不可能。县委书记李建民讲究平衡,绝不会为了一个乡镇的资金缺口,轻易动用县财政的预备金。常务副县长侯建军更是巴不得他死,只会落井下石。
向市里的赵长明副市长开口?更不现实。自己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虽然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为一个乡镇副镇长开口要三十万,这人情太大,也太唐突,只会适得其反,显得自己无能。
借钱?谁会借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副镇长三十万?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林远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捏紧刹车,单脚撑地,稳住车身。黑暗中,他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混着夜里的湿气,顺着脸颊滑落。
绝境。
这是一个比面对马国富的威胁、面对侯建军的施压更加现实、更加冰冷的绝境。政治上的博弈,他可以凭借前世的记忆和手腕借力打力,但钱,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变不出来就是变不出来。
难道,自己重生后的第一战,就要以无法兑现承诺、被灾民戳脊梁骨、最终引咎辞职而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