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抱着那沓厚厚的协议书,手心因为紧握而微微出汗,纸张的边缘带着村民们指印的温度,沉甸甸的,是他鏖战三天的全部战果。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准备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来回应苏清影三天前设下的苛刻对赌。
然而,所有预设的轻松,都在看清苏清影那张冰冷侧脸的瞬间,凝固在了喉咙里。
巨大的会议室空旷而寂静,只开了几盏顶灯,光线将长条会议桌分割成明暗两界。苏清影就坐在光影的交界处,背对着门,独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没有看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也没有翻阅任何文件,只是以一种孤傲而决绝的姿态,将自己与这个房间隔离开来。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对胜利者的赞许,也没有意料之中的调侃,只有一种刺骨的冰冷,混合着失望,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林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他赢了对赌,但看苏清影的表情,分明是出了一件比输掉对赌更严重的大事。
“苏总,幸不辱命。”林远压下心头的异样,走到会议桌前,将那厚厚一沓、承载着全村人希望的协议书,轻轻放在了苏清影面前。“王家屯两百一十六户村民,土地流转协议,百分之百签署完毕。”
他以为这沉甸甸的成果,至少能换来对方一丝表情的松动。
然而,苏清影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那沓文件,连伸手去翻看的欲望都没有。
“林镇长,”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能力,我很佩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如此复杂的民意,你确实是个将才。”
这句看似夸奖的话,却让林远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在官场和商场,真正的坏消息,往往都包裹在客套的糖衣里。
“但是,”苏清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一份无法兑现的协议,哪怕签得再完美,也只是一堆废纸。”
废纸?
林远瞳孔微缩,正要开口追问。
“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笔挺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刚刚在王家屯被“解救”出来、此刻却一脸幸灾乐祸的镇党委副书记魏建。
来人林远不认识,但从他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官僚气派,以及魏建那谄媚的站位来看,此人级别不低,且来者不善。
“苏总,林镇长,这么晚了还在开会,辛苦了。”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视线在林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转向苏清影,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奉侯县长的指示,给苏总和镇里送一份市里的紧急文件。”
说着,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印着鲜红色抬头的a4纸文件,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捏着,不轻不重地放在了那沓土地流转协议的旁边。
那鲜红的标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东江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严控农用地转为商业开发用途的紧急通知》。
“红头文件?”林远心头一跳。
在体制内,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地方性的项目和决议。
魏建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上前一步,指着那份文件,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对林远说道:“林镇长,看清楚了!这可是市里下发的文件!市里!你那个要把王家屯的农田改成什么中药材基地的想法,从根本上就违反了市里的最新政策!”
他转向苏清影,脸上堆着假惺惺的惋惜:“苏总啊,真是不好意思,白白浪费了您这么多天的宝贵时间。我们林镇长还是太年轻,对政策的理解不够深刻,差点就办了错事,还好侯县长高瞻远瞩,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狙击,轻描淡写地说成是为企业规避风险。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