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包厢内的余温尚在,黄建国那混杂着感激与决绝的誓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但林远的心,却早已如古井般沉静下来。
他独自一人回到临江镇政府的办公室,将自己关在里面。桌灯的光晕下,那叠从黄建国手中接过的、密密麻麻的电网负荷调度报表,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这是一枚重磅炸弹,足以将吴刚甚至其背后的利益链炸得粉身碎骨。
但林远很清楚,这枚炸弹,还缺少一根至关重要的引信。
黄建国说得没错,这份没有公章、没有签名的私自打印件,在讲究程序和证据链的纪委调查中,分量太轻了。它能作为线索,却无法作为一锤定音的铁证。贸然提交,只会打草惊蛇,让吴刚和侯建军有充足的时间销毁后台数据、统一攻守同盟,甚至反咬一口,告他一个“伪造证据,恶意构陷”。
官场上的搏杀,从来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而是比谁的手段更高明,谁更能将规则运用到极致。
林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那一串串惊人的数据上缓缓移动。城东开发区,侯建军的势力基本盘,一个靠着窃取国家电力资源喂养起来的利益怪兽。要动它,就必须手持一把无可辩驳的利剑,一把由更高层权力授予的“尚方宝剑”。
直接向李建民书记汇报?不行。李建民虽然欣赏自己,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会轻易为了一个镇长去和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县长撕破脸,最多是和稀泥。
向夏婉秋求援?夏书记是盟友,但纪委办案讲究“不打无准备之仗”,仅凭这份孤证,她也很难直接启动对一个县直单位一把手的调查。
求人,不如求己。或者说,让敌人把刀,亲手递到自己手上。
一个大胆而又周密的计划,在林远的脑海中迅速成型。他要做的,不是举报,而是“求援”。
林远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崭新的印有“临江镇人民政府”抬头的稿纸,拧开了那支跟随他多年的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随即落下。
《关于恳请县政府协调解决苏氏集团
一个“恳请”,一个“紧急”,姿态放得极低。
正文部分,林远更是将“示弱”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他首先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苏氏集团项目作为市县两级重点工程的重大意义,以及市领导赵长明同志亲临奠基、寄予厚望的盛况,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抬高政治站位,提醒所有看到这份报告的人,此事牵连甚广。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用极为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无能”的口吻,详述了项目在电力配套上遇到的巨大阻碍。他写道:“我镇多次派员前往县供电局沟通协调,然吴刚局长均以‘市局红线、年度指标耗尽’为由,予以回绝。我镇虽心急如焚,奈何人微轻,面对垂直管理单位的业务壁垒,实感力不从心,束手无策……”
字里行间,一个为了项目奔走却处处碰壁、能力有限、几近绝望的基层干部形象跃然纸上。
最后,
“……为确保市重点项目不因电力问题延误停摆,避免在全市造成我县营商环境不佳之负面影响。我镇恳请县政府、特别是分管工业与招商引受的侯建军副县长,能从全县经济发展大局出发,亲自出面协调,并就全县工业用电指标的分配与使用问题,给予明确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指导性批示,以便我镇下一步工作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我镇全体干部,翘首以盼!”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远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仔仔细细地通读了一遍。
这篇报告,看似是在求援,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
它将皮球以一个极其合规、极其谦卑的姿态,稳稳地踢到了侯建军的脚下。侯建军如果无视,林远就可以拿着这份报告直接去找县委书记甚至市领导,说自己已经尽力,是分管领导不作为;而侯建军如果想继续卡住这个项目,他就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林远赌的,就是侯建军这段时间以来顺风顺水、打压自己成瘾后那种难以抑制的自负与狂妄。他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在他看来,这正是将自己彻底踩死的最好机会。
“小李。”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
“镇长,我在门口。”秘书小李的声音永远那么及时。
“进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