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楚正部那句看似随口问出的“你知道多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远的心湖中激起千层巨浪。前一秒还是对基层工作细节的考核,下一秒,考题的难度就陡然跃升到了涉及县域政治生态与刑事重案的层面。
这是一个陷阱,更是一个考验人性的终极难题。
顺着他的话头,将侯建军的种种恶行和盘托出,借这位神秘老者的雷霆之威,一举将死敌彻底打翻在地?这是最直接、最解气,也最符合人之常情的选择。毕竟,侯建军的所作所为,早已突破了政治斗争的底线,触及了法律的红线。
然而,林远的后背,却在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
他从楚正部那双看似平和、实则锐利如鹰的眼眸中,读懂了这道题的真正题眼。这位老者,想听的绝不是一个下级对上级的血泪控诉,更不是一场派系斗争的细节八卦。他想看的,是一个主政一方的干部,在面对复杂局面时的政治格局与胸襟气度。
告状,谁都会。但那只会让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做得扎实”的干才,瞬间矮化成一个只知内斗、格局狭隘的“官油子”。
赢了侯建军,却输掉了自己的未来。这笔账,林远算得清。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让他纷乱的心绪迅速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组织语,实则是在给自己留出宝贵的思考时间。
“楚老先生,您问的这个问题,比刚才的合同问题,要沉重得多。”林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凝重。
他没有回避,而是先给问题定了性,这个姿态,让楚正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炸药的事情,县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公安和纪委的同志联合调查,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林远先是用一句标准的官方辞令,将具体的案情与自己做了切割,表明自己不越俎代庖、遵守组织纪律的立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从脚下的田埂,投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青林山脉。
“但是,这件事的发生,在我看来,偶然之中,也藏着必然。”
此一出,不仅是楚正部,连他身后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年轻秘书,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惊异。
“青林县,靠山吃山,过去几十年,小煤窑、小矿山遍地开花,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资源型经济模式和与之配套的本土利益格局。这种格局,成就了一批人,但也固化了整个县域的发展思路。”
林远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却用寥寥数语,精准地勾勒出了青林县的“病根”。
“现在,我们搞‘王家屯模式’,引进苏氏集团,搞中药材产业园,这本质上,是一条全新的发展路线,要走通这条路,就必然会触碰到旧有格局的根基。这就好比一间老屋子,住了几十年,里面的陈设、格局都固定了,你要重新装修,搬走旧家具,换上新家电,那些被挪动、被淘汰的旧东西,总会发出些磕磕碰碰的声响。”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将一场险恶的刑事案件,上升到了新旧发展模式碰撞的哲学高度。
“所以,无论是之前的截留救灾款、恶意举报水污染,还是这次更为极端的炸药事件,在我看来,都是青林县发展进入‘阵痛期’的集中体现。是旧有的、即将被淘汰的利益共同体,在面对不可逆转的时代大势时,所做出的非理性、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反扑。”
“阵痛期”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楚正部的心坎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林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有力:“有阵痛,说明我们的改革触及到了深层次的矛盾,这是好事。如果一件事做起来,四平八稳,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只能说明它无足轻重,无关痛痒。”
“对于青林县的班子来说,现在要做的,不是捂盖子,也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而是要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和决心!”
“刮骨疗毒!”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楚正部身后的年轻秘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震惊。他跟在领导身边多年,听过太多地市厅局一把手的汇报,但还从未听过一个最基层的镇长,能有如此深刻、如此宏大的视角!
“一方面,要坚决亮剑,对那些突破底线、触犯法律的破坏行为,依法严惩,绝不姑息,这是刮去腐肉;另一方面,更要坚定不移地把新路子走对、走实、走宽,让老百姓真正看到新模式带来的好处,让那些摇摆观望的干部群众,彻底倒向我们这边,这才是培育新肌。”
“我相信,只要县委李书记能顶住压力,只要我们这些基层的执行者能把工作做到位,这个‘阵痛期’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一个更有活力、更有希望的新青林,才会真正出现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