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三号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些足。
冷风无声地从头顶的百叶窗吹下来,拂过每个人的面颊,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凝滞的压抑。
长条会议桌上,名牌与茶杯依次排开,泾渭分明。
市督查组一行人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李建民、王振等县委主要领导。
林远坐在靠后的位置,身份是县委办副主任,也是今天这场汇报会的“被告”。
主讲席上,来自省地质工程勘测院的王专家,刚刚关掉了投影仪。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做着最后陈述。
“综上所述,我们经过两天严谨、科学的现场勘测和数据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青林县农机厂地块,因历史原因及地质构造特殊性,存在极高的地质沉降风险。”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砸在每个青林县干部的心上。
王专家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县委书记李建民的脸上。
“我们的建议是,该地块不适宜进行高层、高密度开发。原定的棚改项目,建议易址另选。”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林远。
李建民面沉如水,指尖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未觉。
组织部长王振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王专家话音刚落,王振便将手中的笔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简直是胡闹!”
他率先发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却如利剑般直刺林远。
“李书记,各位同志,市督查组的专家报告已经很清楚了!这么大的安全隐患,我们某些同志,在项目前期是怎么调研的?是怎么把关的?”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为了个人的所谓政绩,为了在招标会上出风头,就置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于不顾吗?要是楼盖起来塌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林远同志,还是我们整个青林县委?”
一顶顶大帽子,接二连三地扣了下来。
林远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见王振的质问,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越是平静,王振心里的火气就越盛。
“我建议,立即中止农机厂棚改项目!同时,启动问责程序,对相关责任人,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王振说完,看向市督查组的带队领导,市府督查室的副主任。
那位副主任轻轻点头,附和道:“王部长的意见,很中肯。安全是第一位的,专家的科学结论,我们必须尊重。”
两边一唱一和,瞬间就将林远逼入了死角。
李建民终于动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压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远同志,对于督查组的评估报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程序,也是最后的审判。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远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远平静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王振,也没有看神情倨傲的王专家,而是先对着李建民和市督查组领导的方向,微微颔首。
“感谢市督查组和王专家的辛勤工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于这份报告的结论,我个人保留意见。同时,我也想向各位领导,补充一份材料。”
补充材料?
王振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专家的脸上,则闪过一丝轻蔑。他相信自己的报告天衣无缝,一个基层的小干部,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远没有多,只是对身后的督查科干事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