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
林远那句“引咎辞职”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颗炸雷,让聚集在县委大院门口的矿工们,在短暂的鼓噪与质疑后,选择了暂时相信。
王建国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他收起铁皮扩音器,转身对工友们挥了挥手,带着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县委大院门口,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林远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下,晨风吹动着他单薄的白衬衫。
张涛快步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主任,您……您太冲动了!这要是三天解决不了,可怎么收场?”
林远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县委办公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他知道,李建民一定在看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李建民,是县委办主任钱卫东的号码。
“林远同志,李书记让你立刻到他办公室来一趟。”钱卫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林远将扩音器递给张涛,转身迈步,重新走进了县委大楼。
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都缩了回去,但林远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正透过门缝和玻璃,紧紧跟随着他。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了敲门。
“进。”
李建民的声音很平静。
林远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李建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那个熟悉的白瓷茶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远垂手站在门口,同样没有开口。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都是多余的,甚至是火上浇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沉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林远心头。
终于,李建民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李建民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我知道,书记。”林远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你知道?”李建民缓缓走到办公桌前,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把县委放到了火上烤,你知道吗?”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林远。
“引咎辞职?说得轻巧!你辞职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你让县委的脸往哪里放?让市里怎么看我们青林县的班子?”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书记,当时的情况,必须有人站出来给工人们一个明确的交代,稳住他们的情绪是第一位的。”
“稳住情绪?”李建民冷笑一声,“你这是在维稳,还是在给县委埋炸弹?三天!八百万的欠薪,你从哪里变出来?天上掉下来吗?”
“我有办法。”林远的声音依旧沉稳。
“你有办法?”李建民似乎被气笑了,“你有什么办法?矿业集团的账户上空空如也,县财政现在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你别告诉我,你要去找苏氏集团借钱!这是政府的责任,不是企业的!”
李建民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林远。
“我让你处理这件事,是给你机会,也是对你的考验。可你倒好,直接把自己绑上了断头台!你这是有担当,还是鲁莽冲动?”
面对李建民的雷霆之怒,林远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说完。
“书记,我向您检讨。我的处理方式确实有些激进,给县委和您带来了被动。”林远微微躬身,态度诚恳,“但这件事,我已经说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顿了顿,抬起头。
“请书记相信我一次。如果三天之内,我解决不了这件事,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李建民看着他,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到了林远眼中的坚定,那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为了邀功表现出来的匹夫之勇,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与决绝。
“责任?”李建民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靠去,“口头上的责任,一文不值。”
林远明白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纸笔。
“我给您立个字据。”
刷刷刷,笔尖在纸上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