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青林县委招待所外的老街,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一辆喷着广告公司字样的皮卡车停在路边。
县委办督查科科长李明裹着军大衣,指挥着几个工人往下搬东西。
十张蓝色折叠桌在招待所大门斜对面一字排开。
二十把塑料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一块红底白字的亚克力牌子被架了起来。
“青林县委联合接访大厅”十个大字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布置。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李明小跑着上了台阶。
“林主任,桌椅和牌子都弄好了。”李明搓着冻僵的手。
林远点点头。
“去县委食堂把大师傅叫起来。”林远吩咐,“熬两大桶生姜红糖水,再蒸两百个肉包子,用保温桶装好送过来。”
李明愣了一下。
“主任,这大半夜的,食堂的人恐怕有情绪。而且这笔费用……”
“费用走县委办的迎检专项经费。”林远语气平淡,“刘明副主任要是卡着不签,这笔钱我个人掏腰包。你去办。”
李明没敢再多嘴,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
林远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斜对面那几家连招牌灯都没开的小旅馆。
二楼的窗户后面,隐隐有烟头的光亮在闪烁。
里面的人一夜没睡。
早上七点半。
天蒙蒙亮,老街上起了一层薄雾。
“吱呀”一声。
“悦来”旅馆破旧的玻璃门被推开。
王顺和李大根裹着破棉袄走了出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四五十个面容粗糙、眼神执拗的男女。
有人手里攥着卷成圆筒的白布横幅。
有人怀里死死抱着厚厚的牛皮纸袋。
王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招呼:“都精神点,巡视组的车九点多就到,咱们去路口堵!”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准备往主街方向涌。
“乡亲们,这么早出门,还没吃早饭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过薄雾传了过来。
王顺猛地停住脚步。
他顺着声音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街对面,十张桌子拼成了一个长长的接访台。
桌子上摆放着一摞摞整齐的登记表和中性笔。
旁边架着两个半人高的不锈钢保温桶,正往外冒着浓郁的红糖姜水热气。
林远穿着深色夹克,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王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王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王顺盯着林远。
林远走上前,递过去一根红塔山。
“县委办副主任,林远。”
王顺没有接烟,眼神愈发戒备。
“林主任,你别来这套。今天省里的青天大老爷来,我们要告状,谁也拦不住!”
林远把烟收回烟盒,指了指身后的红底白字牌子。
“告状不用站大街。”林远声音平稳,“县委李书记专门吩咐,搭了这个台子。喝口热汤,吃个热包子,坐下来慢慢写。”
王顺冷笑一声。
“写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进了你们县委的碎纸机。大家别听他的,去路口!”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绕过桌子往前走。
林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今天在这里填的诉求表,中午十二点前,我林远亲自交到巡视组高书记的办公桌上。少一页,你王顺来县委大院砸我的办公室。”
王顺的脚步停住了。
林远盯着王顺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街两头的巷子里,停着两辆依维柯。防暴大队的人在车上打盹。”
王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合法反映诉求,县委伺候着热茶热饭。”林远语气没有起伏,“要是拉横幅堵路,那就是冲击省委巡视组驻地。寻衅滋事是个什么罪名,城关镇派出所的拘留室你没少进,心里应该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