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桑塔纳停在县委大楼楼下。
林远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三楼组织部长的办公室亮着灯。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
刘明发来的。
名义上是王振邀约,实则对方已经急了。
下午刚让督查科长李明放出巡视组要查矿业集团台账的风声,晚上组织部长就坐不住了。
林远理了理夹克衫的衣领,迈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远走到挂着“部长室”牌子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县委办第一副主任刘明。
刘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绷。
“林主任来了,快请进,王部长正等着呢。”
林远微微点头,走进去。
王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直到林远走到办公桌前两步的距离,王振才放下笔。
“小林来了,坐。”
王振指了指旁边的黑色真皮沙发。
林远走过去坐下,只坐了半个身位,脊背挺直。
刘明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林远倒茶。
“今天下午,巡视组找你谈话了?”王振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林远目光平静。
“是,高书记问了一些农机厂棚改的具体情况。”
“没什么大问题吧?”王振看着林远。
“如实汇报,高书记没多说什么。”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振放下保温杯,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来县委办这段时间,工作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李书记提议你接任主任,我是赞成的。”
“但在常委会上,我作为组织部长,必须把关程序。”
“你资历毕竟浅了些,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惹人非议。”
“这次巡视组下来,也是个考验。”
王振这番话,一半是安抚,一半是画饼。
林远心里冷笑。
如果不是认出了举报信上那多出半个字符的首行缩进,他或许真会觉得王振是在按章办事。
刘明常年替王振起草材料,那十几封匿名举报信,就是眼前这两人炮制出来的。
“服从组织安排。”林远微微低头。
王振对林远的态度很满意。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切入正题。
“我听说,巡视组明天要调阅县矿业集团的原始审计台账?”
王振盯着林远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林远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明。
刘明的手正放在紫砂壶的把手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是的。”林远点头。
“高书记下午特意交代,对矿业集团前几年的改制情况很关注。”
“特别是宏泰矿业那几笔设备租赁业务,要求看原始凭证。”
话音刚落。
话音刚落。
刘明倒茶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茶几面上。
“不好意思。”刘明赶紧拿抹布去擦,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林远假装没看见刘明的失态。
宏泰矿业的老板孙建,是王振的小舅子。
当年就是通过虚假设备租赁,从县矿业集团套走了八百多万。
这笔账,就躺在档案室的原始台账里。
王振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保温杯,掩饰内心的波动。
“巡视组工作量大,县委办作为迎检的第一责任部门,要做好统筹。”
王振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矿业集团的账目繁杂,年代久远。”
“是不是可以先让档案室整理归类,分批次提供?”
“一股脑全交上去,既增加了巡视组的工作量,也容易出差错。”
这是在暗示林远,利用县委办副主任的职权,把台账压一压,拖延时间。
只要时间足够,他们就有办法把账面抹平。
林远看着王振。
“王部长,高书记的原话是,哪怕连夜翻,明天早上八点,也要看到所有的原始凭证。”
“这是政治任务,县委办不敢打折扣。”
王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振声音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