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县委办主任办公室的空气似乎比往常要凝滞几分。
林远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水,但他一口未动。
桌上的内线电话在九点半准时响起,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是县委书记李建民的秘书打来的。
“林主任,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好的,我马上到。”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拿起桌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开门走了出去。
从县委办到书记办公室,不过百十米的走廊。
林远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知道,昨晚赵德海的夜访,必然在李建民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今天这场谈话,是意料之中的敲打,更是李建民对他这位新任大管家的一次深度试探。
是借着自己的手敲山震虎,还是觉得自己这把刀太过锋利,要敲打敲打刀本身?
林远心里明镜似的。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远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三下,力度均匀。
“请进。”
李建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喜怒。
林远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李建民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喷壶,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他没有回头,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翠绿的叶子上。
“书记,您找我。”林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手里拿着文件夹,姿态恭谨。
“来了。”李建民放下喷壶,转过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林远。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小林啊,坐。”他指了指一旁的待客沙发。
林远依坐下,身子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二,腰背挺直。
李建民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大班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林远。
办公室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来县委办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李建民开口,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感谢书记关心,在您的领导下,同事们都很支持我的工作,目前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李建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着,“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敢于担当,敢于碰硬,这也是我们选拔干部的标准。”
林远安静地听着,他知道,铺垫之后,转折就要来了。
“不过,”李建民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缓,“工作方法也要讲究。有时候,霹雳手段是必要的,但更多时候,还是要多考虑一些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脸上。
“最近,县里有些声音。关于那个党员干部房产自查的通知,出发点是好的,但时机上,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我们青林县的班子,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团结。不能因为一些常规性的工作,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动荡,影响了我们当前改革发展的主旋律。”
李建民没有提赵德海一个字,但句句都是赵德海昨晚吹的风。
他既要安抚赵德海所代表的本土派,又要敲打林远,让他明白,谁才是这艘船的船长。
林远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色和反思。
“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问题不周全,政治站位还不够高。”
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
“我只想着尽快落实省市关于干部队伍作风建设的要求,想着要把工作往前推,却忽略了方式方法,没有充分考虑到当前县里稳定团结的大局。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回去就检讨。”
这番姿态,让李建民很受用。
一个懂得在领导面前主动认错、主动担责的下属,才是好用的下属。
李建民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朝他摆了摆手:“坐下说,坐下说。我不是要批评你,是提醒你。你年轻,有些事,需要多历练。”
林远顺势坐下,但姿态比刚才更低。
“书记,为了不给县委的工作增加困扰,不影响班子团结,我建议,关于干部房产自查的工作,可以暂时先缓一缓。等南街城中村改造这个硬骨头啃下来,全县上下心气顺了,再来抓这项工作,可能阻力会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