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四的嘶吼在夜风里飘荡,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南街村小学操场这片死寂的池塘。
水面没有涟漪,但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搅动。
数百道目光,有村民的惊愕,有干部的慌乱,有警察的警惕,此刻全部聚焦在林远身上。
赵铁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下意识地朝林远看去,眼神里带着询问。只要林远一个点头,他的人立刻就能让刀疤四彻底闭嘴,并且把这条线索深挖下去。
林远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被死死按住、状若疯癫的刀疤四。
他只是对着赵铁军,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摆手动作,随即转向那些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村民,重新拿起了麦克风。
“乡亲们,穷途末路的疯狗,逮谁咬谁,大家不要信。”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攀咬,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煽动闹事、企图破坏我们南街村过上好日子的坏人。公安同志会依法处理。现在,请大家有序回家,明天早上九点,联合测绘小组会准时在村委会门口等大家。”
说完,他放下麦克风,对身后的秘书张涛说了一句。
“送村干部们回去,安抚好大家的情绪。”
赵铁军看着林远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暗自佩服。他立刻领会了林远的意思,对身边的副局长低声命令道:“把人全部带回局里,连夜审。注意,审讯过程,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尤其是关于攀咬领导干部的部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记录,谁也不准外传。”
“是!”
警察开始维持秩序,护送村民们离开。一场即将失控的群体性事件,在收网之后,被迅速地、不动声色地抚平。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众神色复杂的村干部。
村主任马大彪被两名警察“请”到一旁,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看着林远,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林远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赵铁军。
“赵局,今晚辛苦了。”
“分内之事。”赵铁军递给林远一支烟,林远摆手拒绝了。
“这伙人,背景不干净,你打算怎么处理?”赵铁军问。
“依法处理。”林远只说了四个字,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赵局,审讯的时候,我觉得还是要讲究策略。有些人,说的话未必可信,但也不能不听。先把他们破坏动员大会的犯罪事实固定下来,这是铁证。”
赵铁军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林远的弦外之音。
固定犯罪事实,意味着先不深究背后的指使者。不记录、不外传,意味着把这条线索的处置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让它立刻变成烫手的山芋,捅到县委,捅到纪委。
林远这是在给他,也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我明白。”赵铁军点点头,“你放心,今晚的事,从我这里漏不出去半个字。”
林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操场。
他没有回县委,也没有回家,而是让张涛开车,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绕着圈。
车窗外,县城的夜景流光溢彩,但他无心欣赏。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他知道,刀疤四那句绝望的嘶吼,就像一根剧毒的刺,虽然被他当场拔掉了,但毒素已经注入了青林县官场这条庞大的躯体。消息的传递,有时候并不需要正式的渠道。
一个小时后,手机依然安静。
林远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接近午夜。
“回县委宿舍吧。”他对张涛说。
就在车子即将拐入县委家属院时,林远的私人手机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远看了一眼,接通,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呼吸声,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一个沙哑的、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才响起来。
“是……林主任吗?”
“我是。”
“林主任,您好,我……我是赵德海县长的秘书,小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