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晨雾尚未散尽。
南街村临时搭建的拆迁指挥部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昨夜通宵未眠的村干部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眼神躲闪,聚在会议室里抽着闷烟,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村主任马大彪一夜未归,手机也关了机。
这个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天亮前就传遍了整个村委会班子。
林远走进会议室时,嘈杂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混杂着探究、敌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身后只跟着秘书张涛,手里抱着一摞测绘图纸。
林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一圈,目光平静无波。
“各位,时间不早了。昨晚动员会的效果大家也看到了,大部分村民是通情达理的。今天召开这个晨会,就是要把拆迁测绘的工作,立刻落实下去。”
他将手里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按照预案,今天上午九点,测绘队进场。张三,你负责东片区;李四,你负责西片区。把各家各户的违建情况登记造册,务必做到公开、透明。”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更没人上前领图纸。
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汉子掐灭烟头,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是村委副主任,马大彪最倚重的左膀右臂,王强。
“林主任。”王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马主任人呢?这么大的事,他这个一把手不在,我们这会开得,名不正不顺吧?”
“是啊,马主任去哪了?”
“没马主任点头,这测绘的活儿,我们可不敢乱动。”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立刻跟着鼓噪起来,会议室再次变得嗡嗡作响。他们虽然不敢公然对抗县委办主任,但用“群龙无首”来拖延、推诿,却是驾轻就熟的把戏。
只要马大彪一天不倒,他们就有主心骨。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嚷,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强。
“王副主任的意思是,没有马大彪,南街村的工作就要停摆了?”
王强脖子一梗,梗着嗓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程序就是程序,马主任是村民选出来的,他不在,我们这些副手,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着,眼神扫过众人,看到大家都默默点头,底气更足了。
“林主任,要不您先联系上马主任?我们等他回来再开会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球踢了回去,又暗示了他们的集体立场。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压力,在无形中弥漫开来。
就在王强快要被他看得发毛时,林远停止了敲击。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对张涛说了一句:“把电脑连上投影仪。”
张涛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照办。
村干部们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县委办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要放政策文件?还是想用ppt给他们上课?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光束打在墙壁的白色幕布上。
林远亲自操作鼠标,点开了一个文件。
幕布上没有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没有出现花花绿绿的图表。
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无比清晰的特写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凌晨时分、沾着露水的泥土地,一只金光闪闪的手表静静地躺在地上,表盘上的钻石刻度在镜头的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劳力士,满天星。
马大彪从不离身的那块表。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王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像是想从上面看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