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县委大楼只有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
张涛送来的两份档案复印件,一份是《矿业集团职工安置问题前期调研报告》,一份是《南街村棚户区改造项目原始安置方案》,并排摆在左手边。
那本崭新的红色加厚卷宗封面,则放在右手边,像一团沉默的火焰。
林远没有立刻动笔。
他靠在椅子上,将赵景瑞那张写着“建议”的便签纸,与这两份积满尘埃的旧档案放在一起,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
一张纸,代表着赵景瑞精心描绘的坦途与功劳。
两份档案,代表着被这条坦途刻意绕开的泥潭与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仿佛成了县委大院里最忙碌也最顺从的人。
他亲自主持召开了三次接待工作协调会,将赵景瑞便签纸上的每一项要求,都分解成具体任务,落实到人。
“迎宾大道的路面清洁,环卫局负责,明天下午之前,必须用水车冲洗一遍,一尘不染。”
“示范小区的外立面,住建局再排查一下,有脱落的墙皮,连夜补上。”
“沿途所有商铺的门头招牌,城管局派人盯着,绝不能出现破损和乱七八糟的广告。”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完全是县委办主任在执行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时应有的高效与严谨。
赵景瑞的秘书来过两次,名为沟通工作,实为探查进度。
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林远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不断,一派有条不紊、全力备战的景象。
赵景瑞听完汇报,很满意。
他觉得,林远是个聪明人。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选择了一条最现实的道路。
县委书记李建民也找林远谈过一次话。
“小林,接待工作,要细致,但更要实事求是。”李建民端着茶杯,话说得很慢,“我们青林县有成绩,也有困难。不能只讲成绩,不谈困难嘛。”
林远站得笔直,态度恭敬:“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握好分寸,既展现青林县奋发有为的精神面貌,也实事求是地汇报工作中的挑战,争取市领导的支持。”
李建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林远明白,李建民的话是点拨,也是试探。他既不希望接待工作搞砸,影响到他这个一把手,也不想看到赵景瑞借此机会一手遮天,把所有功劳都揽过去。
而林远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正是李建民想听到的。
只有林远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完美的服从之下,真正的工作,在每个深夜才刚刚开始。
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逐字逐句地研究那两份旧档案。
矿工棚户区里,还有一百二十三户家庭住在d级危房里,安置房的地基还没开始打。
南街村的经验,因为土地性质不同,并不能完全照搬。
三号矿井的废渣山,经过雨水冲刷,下游河水的重金属含量已经超标三倍,环保局的整改通知下了三次,矿业集团一次都没执行。
这些,都是赵景瑞的视察路线上看不到的。
林远把这些问题一条条梳理出来,没有用任何煽动性的词语,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罗列数据。
每一个问题后面,他都附上了一个“建议解决方案”。
比如,棚户区安置,他建议将苏氏集团承诺投入的配套基建资金,拿出一部分作为启动金,先行建设安置周转房。
比如,废渣山治理,他建议引入苏氏集团的新材料技术,对废渣进行二次提炼和无害化处理,变废为宝。
写完这些,他又将省发改委关于矿山改制试点的几份关键批复文件,以及楚部长亲笔签名的那份内参复印件,一一整理好。
他要让齐副书记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省里直接抓的试点,有着严格的程序和刚性的要求。
所有的材料,他都亲自用电脑打出来,反复修改,确保用词精准,逻辑严密。
他给这份报告起了一个名字:《关于青林县矿山改制省级试点项目现存困难及下一步工作思路的汇报》。
不卑不亢,直面问题,又充满担当。
视察前一天下午。
县委办的小会议室里,堆满了为市领导准备的各类材料。
有青林县的经济社会发展概况,有招商引资的宣传画册,还有矿山改制项目的精装汇报材料。
这些都是按照赵景瑞的意思准备的,封面亮丽,内容翔实,全是成绩。
张涛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干事,将这些材料分装进十几个文件袋,再统一放进几个印有“青林县委县政府”字样的手提纸箱里。
林远走了进来。
“都准备好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