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委办,林远将那份轻飘飘却分量千钧的《特许经营资质证明》放在了办公桌上。
张涛跟在他身后,倒了杯水,手还有些抖。
“林主任,这……这完全是耍流氓!”张涛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周县长他们怎么能这么干?这不就是明抢吗?”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茶是新泡的,热气氤氲。他的手指很稳。
张涛看着林远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焦躁和怒火反倒慢慢平息下来。他知道,主任心里肯定已经有了计较。
林远确实在想。
周良顺和赵景瑞这一手,打的是组合拳。一份看似合规的文件,一个地头蛇,将体制内的权力博弈,下沉到了最粗野的层面。
他们算准了自己不敢轻易动用警力强行清场。省重点项目,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和破坏营商环境的恶名。
他们也算准了自己会束手无策,最终只能低头去“协调”,去求他们出面。只要一开口,项目的主导权就得拱手相让。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规则布下的陷阱。
想从文件本身找漏洞,几乎不可能。交通局、工商局的一把手都是周良顺的人,程序上不会留下任何瑕疵。
但林远也清楚,越是这种天衣无缝的局,其内里的利益交换就越是肮脏。而任何肮脏的交易,都离不开钱。
钱的流动,总会留下痕迹。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苏清影打来的。
“人到了。两个,很可靠。怎么联系?”苏清影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
“让他们在县城招待所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林远起身,将那份资质证明锁进抽屉,拿起外套。
“小张,下午有会的话提前半小时通知我。其他事情,一概回复我正在矿区协调。”
“好的,主任。”
半小时后,林远出现在县城招待所一间普通的标准间里。
房间里坐着两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夹克,相貌平常,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们的眼神很锐利,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没有客套,林远直接将一张纸条推了过去。
纸条上写着两个名字。
“宏发建材有限公司。”
“刘彪。”
“我需要这家公司以及这个法人名下,所有对公、对私账户近一年的资金流水。重点是,与青林县任何官方背景的户头,以及东江市任何企业,特别是国企之间的资金往来。”
“时间?”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越快越好。”
“明白。”
男人收起纸条,站起身,“林主任,我们工作的时候,不希望有任何打扰。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苏总。”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回县委,而是驱车直接去了矿区。
苏氏基建的工程队已经按他的指示撤回了临时驻地,只有几个留守人员。路上那些“抛锚”的泥头车还在,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吹牛,一副长期驻扎的架势。
林远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等。
等一张看不见的网,从金融系统的底层数据中,捞出他想要的那条大鱼。
一下午的时间,风平浪静。
县委书记李建民没有打电话来询问。这种默契,是高层领导的政治智慧。他把事情交给了林远,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轻易插手,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赵景瑞和周良顺那边,同样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似乎很有耐心,笃定林远已经被困死在笼子里,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傍晚,天色渐暗。
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一个网址和一串动态密码。
他发动汽车,返回县委。
办公室里,他打开一台从未使用过的备用电脑,输入网址和密码。
一个简洁的页面弹了出来,上面只有一份加密的压缩文件。
下载,解压。
屏幕上,一张庞杂的资金流向图铺展开来。无数的线条,连接着宏发建材和刘彪的账户,指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