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周良顺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头。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赵景瑞,脸色同样难看。他不像周良顺那样焦躁,只是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省公安厅、省纪委、省委宣传部。
联合调查组。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重锤,反复敲打在两人的神经上。
“老周,不能再等了。”赵景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市里刚才又来了电话,齐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要求我们青林县委县政府,必须在联合调查组下来之前,主动作为,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周良顺狠狠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态度?什么态度?刘彪那条疯狗,咬出事了,现在要我们给他擦屁股!”
赵景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刘彪这条线,必须立刻斩断。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村霸,仗着手里有点钱,寻衅滋事,暴力阻工。事情的性质,必须定死在这里。”
周良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明白了赵景瑞的意思。
这是要断尾求生。
把刘彪彻底钉死在“黑恶村霸”的柱子上,和他背后的一切,做最彻底的切割。这样一来,省里的联合调查组下来,面对的就是一起已经定性、正在处理的地方治安案件。火,就烧不到他们身上。
“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开个会,把调子定了?”周良顺问。
赵景瑞点点头:“对。而且要快,要坚决。不仅要开会,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要让全县、全市,乃至全省都看到,我们青林县委县政府,对打击黑恶势力,是零容忍的。这样,我们才能从被动,转为主动。”
周良顺沉默了。
他看着赵景瑞,这个空降来的副书记,在关键时刻,确实比他这个本土派更懂得如何规避政治风险。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马上通知,召开紧急常委会。”
上午十点半,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建民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一不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在周良顺和赵景瑞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林远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作为县委办主任,他负责列席并记录会议。他垂着眼,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都没写。
他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掠过。
那晚特警出动,解救省报记者,消息早已在县委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这把火,是他林远点起来的。
“同志们,今天紧急召开这个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李建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是关于我县青山镇发生的,‘沙霸’刘彪暴力阻挠省重点项目施工、围堵殴打省报记者的恶性事件。”
他顿了顿,继续道:“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这是对省委省政府重大决策部署的公然挑衅!是对新闻监督的粗暴践踏!更是对法律尊严的悍然蔑视!”
一连串的定性,让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李建民说完,看向周良顺:“良顺同志,你是县政府的一把手,主管全县的社会治安和经济建设,你先谈谈看法。”
周良顺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他摊开面前的笔记本,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表情。
“书记,各位常委,这起事件的发生,我作为县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是我对基层黑恶势力的滋生蔓延,警惕性不够,打击力度不够,我首先向县委、向同志们,作深刻检讨。”
他先是主动揽责,姿态放得很低。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是,检讨不能代替处理!对于刘彪这种社会毒瘤,我们必须以雷霆之势,予以坚决铲除!我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由政法委牵头,纪委、公安协同办案,不仅要查清他所有的违法犯罪事实,更要深挖他背后的关系网、保护伞,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扫黑除恶的第一功臣。
赵景瑞适时地补充道:“我同意良顺同志的意见。这件事,也暴露出我们一些干部在重点项目推进过程中的作风问题。我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定性为‘黑恶势力为强揽工程而引发的个别寻衅滋事案件’,集中力量,快侦快办,给省委、给社会一个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在联合调查组下来之前,抢先为事件定性,完成政治切割。
会议室里,几位本土派的常委纷纷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