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狠狠抽打着县委办公楼的窗户,发出沉闷而暴躁的声响。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但没人有心思去清理。空气里混杂着烟草的焦糊味、雨水的腥味和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粘稠得化不开。
林远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漆黑的矿区方向。
他的身后,是临时搭建的防汛指挥部。县委书记李建民坐在主位上,脸色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凝重。市防汛办派来的副主任,正坐立不安地擦着额头的汗,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每隔半小时就会准时响起一次,是矿区现场监控点打来的。
“报告指挥部,坝前水位已达一百三十米,超过警戒线三米。”
“报告,坝体西侧发现小规模塌方,无人员伤亡。”
“报告,雨势没有减弱迹象,排洪渠排水速度远低于进水速度!”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指挥部里每个人的神经上。
市防汛办的副主任终于忍不住,看向李建民,声音干涩:“李书记,省里的指令是监控,可这雨……万一真出了事,下游那几百户棚户区……”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强制疏散群众,这个责任太大了。如果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是扰民,是制造恐慌,是要被问责的。
李建民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边的林远。
从省里的特急指令下来,到县公安局配合,再到民政、交通等部门的协同,所有关于强制疏散的命令,都是林远站在他面前,一条条、一款款,有理有据地提请,最后由他签字下达的。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直通省防汛指挥部的红色电话,发出了尖锐的铃声。
李建民亲自接起电话。
“我是李建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建民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坝体出现贯穿性渗漏?!”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李建民身上。
贯穿性渗漏,这是溃坝的最危险前兆。
市防汛办那位副主任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让整栋办公楼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矿区现场监控点的电话疯狂响起,接线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报告!报告!尾矿库……尾矿库发生大面积滑坡!西侧坝体垮了!”
完了。
这两个字,同时浮现在指挥部里大多数人的心头。
李建民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毕露。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伤亡!下游棚户区的人员伤亡情况!”
林远转过身,走到李建民身边,从他颤抖的手中,平静地接过了电话。
他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所有的风雨声。
“我是林远。你听我说,不要慌。”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的人,是不是在三小时前,已经完成了对下游三公里范围内所有住户的强制清空和转移?”
电话那头的哭喊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回忆,随即变成一种劫后余生的确认:“是……是的,林主任!最后一家钉子户,是一个小时前被公安同志抬出来的!现在……现在下游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林远对着话筒,缓缓吐出两个字。
“很好。”
他挂断电话,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
整个指挥部,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