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民说,陈市长点名第一站就来青林县。
但林远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第二天上午,林远正在办公室审阅城西项目第一期的勘测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县府办主任打来的,声音又低又急。
“林县长,市里来人了,车队已经过了县界收费站,正往县委这边来。”
林远握着听筒,目光落在报告上“地质结构稳定,适宜精密施工”那一行字上,没有动。
“谁带队?”他问。
“新来的常务副市长,陈明远。李书记让所有在家的县领导,立刻到大院门口迎接。”
“知道了。”
林远挂了电话,在椅子上静坐了半分钟。他将那份勘测报告仔细地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夹层,然后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走了出去。
他到县委大院门口时,李建民、赵景瑞等一众县领导已经站成了一排,个个神情肃穆。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在众人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县府办主任正弓着身子,和县委办主任小声交换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
的紧张。
林远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没过几分钟,几辆挂着东江市牌照的黑色轿车,不疾不徐地驶入县委大院,在办公楼前停稳。
李建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下来。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扫视了一圈,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想必,这就是新任常务副市长,陈明远。
林远注意到,紧跟着陈明远从车上下来的,还有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明远身侧,落后半步,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但一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贪婪地打量着县委大院的每一处建筑。
“陈市长,欢迎您来青林县检查指导工作!”李建民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了上去。
“建民同志,不用搞这些形式主义嘛。”陈明远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只是和李建民轻轻一碰,便抽了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院子深处那栋略显陈旧的县政府大楼上。
“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我是来实地看一看,走一走。”陈明远开门见山,“尤其是你们那个城西工业园项目,省里都挂了号,市里也很关注。直接去现场吧。”
李建民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的节奏这么快,连一口水都不打算喝。他连忙点头:“好,好,都听陈市长的安排。车已经备好了。”
陈明远点点头,又侧过身,指了指身边那个挺着肚子的男人,对李建民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属国企东江建工的总经理,张文广同志。”
李建民赶紧又伸出手去:“张总,久仰大名。”
“李书记客气了。”张文广握住李建民的手,用力晃了晃,眼睛却瞟向了林远这边。
林远的心沉了一下。
东江建工。
这家市属国企的名声,在体制内几乎无人不晓。摊子铺得很大,关系网错综复杂,但承接的工程,十个有八个是超支延期,质量更是堪忧。
陈明远这位从省发改委空降的经济主官,第一次下基层,就带着这么一号人物,其意图,已经不自明。
一行人重新上车,浩浩荡荡地开往城西。
林远和几位副职同乘一辆车,车厢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揣摩着新领导的来意。
抵达城西工业园,现场还是一片平整过的黄土地,只有几台孤零零的勘测设备立在那里。
陈明远下了车,背着手,在工地上踱步。他没有看规划图,也没有听任何人介绍,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块。
“地方倒是不错。”他站定,回头看着众人。
“可惜啊,守着这么一块宝地,搞什么医疗康养。”陈明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那种项目,十年八年能看到水花吗?我们东江市现在要的是什么?是发展,是速度!是实实在在的工业产值!”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