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本来就没有村长。”王四蛋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葱油饼掉了渣也没察觉,“现在陈平也被抓了,群龙无首啊!镇上临时决定,派个人下来做代理队长!”
肖云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陈平被抓那天,他就料到村里会乱。
“这个人啊,”四蛋忽然一拍大腿,“是我舅舅的战友!我舅舅特意让我跟他见了面,还说……还说你也是他的侄子,让他多照顾咱们俩!”
他搓着手嘿嘿笑:“意思就是说,那些欺负过我姐和婶子的人,以后一个都跑不掉了!”
“代理队长?”肖云挑眉,“担任到什么时候?”
“到下届选举!”四蛋说得斩钉截铁。
第二天晌午,村口的老槐树下果然站了个汉子。
个头不足一米七,肩膀却宽得像口井,蓝布工装的领口系得紧紧的,军绿色挎包上的红五星在太阳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我叫戴红星,”他操着北方口音喊,“今后就是桃花村的代理队长,大家叫我戴队就行!”
村里把西头那间漏风的泥房腾给了他,戴红星摆摆手说“短期任职,不用麻烦”,却在开会时把陈平的事摆上了台面。
“陈平的案子还在查,”他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要是最后判了,那青瓦房就得收回集体!柳桃花,你得有个准备。”
柳桃花坐在后排,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但她也料想会有这么一天,她很害怕。
散会后,四蛋拽着戴红星往王家走,四蛋娘下厨炒菜。
“戴队,尝尝我娘炒的白菜!”四蛋掀开门帘,猪油的香气像长了腿似的往戴红星鼻子里钻。
一碟白菜炒得油汪汪的,白米饭堆得冒尖。
戴红星扒拉着碗,筷子敲得瓷碗叮当响:“四蛋不错啊!你家还有猪油吃!”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公社已经断粮了,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不过你们放心,再过十天,国家调的粮食就到了。就怕有人挺不到那会儿。”
肖云也过来,三个男人一起吃饭,他问道:“陈平的事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多一个星期,”戴红星舀了勺菜汤,“他们在查阎老五的事,只要阎老五跟陈平勾结,那很容易定罪的。”
“那间青瓦房,”肖云忽然笑了,“我想买下来。既然是集体财产,先给你通个气。”
戴红星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那房子?大地主留下来的!可贵了,一千块都打不住!你有这么多钱?”
“我哥是城里来的。”四蛋抢着说,早就想好了说辞,“他爸妈都是阶级工人,干了几十年攒的钱!本来想在城里买房,我哥偏喜欢桃花村……”
戴红星的目光在肖云脸上转了三圈,忽然嘿嘿笑起来:“这得看大家同不同意。不过嘛——”
他凑近了些,悄悄说道:“生产队饿得眼睛都绿了,有这笔钱,就能熬到调粮来!你要是真能拿出来,也算是给我添政绩了。”
通过这顿晚饭的交谈,肖云心里有了底。
夜深人静的时候,肖云摸黑来到了张叔公的家门口。
这老头,日子过得倒滋润。他眯眼打量着眼前的瓦房:土坯青瓦铺顶,木窗棂刷着新漆,连院墙上的茅草都比别家的整齐。
听说张叔公的两个儿子在镇上卷烟厂当工人,包吃住,每月还能寄回粮票。
他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住着大瓦房,连下地干活都免了,只消守着生产队那头老黄牛。
牛棚里飘来股酸腐的草料味。
肖云绕到后院时,正看见老黄牛趴在地上反刍,肋骨根根凸起,像洗衣板似的硌眼。
张叔公去年还凭这头牛评了“贫下中农模范”,如今倒成了他偷懒的幌子。
他想起前几天刘文一家三口蹲在路边挑牛草,把嫩尖全掐回家泡醋吃。这年头人都快饿死了,哪还有草料喂牛?
肖云的右眼忽然泛起微光,立体地图在视野里展开:整个院子只有一个红点在跳动。
张叔公对我敌意不小啊……他冷笑一声,摸出腰间的铁丝,右手发光,精准掌控。
“咔哒”一声轻响,牛棚的木闩开了。
老黄牛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肖云,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