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次听了一会儿,开始坐不住了。
他扭了扭身子,把油纸袋里的那块猪油年糕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然后又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还是看着戏台上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在弹琵琶的时候,手指的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美。
“舅舅,”唐小次用气声问唐承安,“他们在唱什么?”
唐承安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唱的是《枫桥夜泊》,就是寒山寺那首诗。”
唐小次“哦”了一声,然后认真地听了几句,又用气声问:“那怎么唱了这么久?
诗不是很短吗?”
唐承安忍着笑回答:“评弹会把一首诗唱很长,加了很多词进去,讲了一个故事。”
唐小次想了想,又问:“讲什么故事?”
唐承安想了想,说:“讲一个人坐船路过苏州,晚上睡不着,听到钟声,想家了。”
唐小次“哦”了第二声,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想家了”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大概没想明白,因为他很快就又开始扭了。
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又从半躺着变成了趴在桌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戏台上那盏灯,灯的光晕在他眼里化开,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橘红色的、毛茸茸的雾。
唐小初没动。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
扇面上的那只蜻蜓在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得像真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戏台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不是看她弹琵琶的手指。
虽然那些手指确实很美,而是看她的表情。
那个女人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变化,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微微带笑的。
但唐小初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是灯光落在她眼里之后被她的情绪染过了又折射出来的、一种新的、带着温度的光。
那支曲子唱完了。
琵琶收了最后一个音,三弦还余了一个尾韵,在空气里颤了颤。
颤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细细的,亮亮的,在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断了,融进了茶馆里那片温热的、沉静的空气中。
茶馆里响起了掌声。
女演员换了一支曲子。
这一支和刚才那支不一样。
刚才那支是慢的、沉的。
这一支是快的、轻的。
琵琶的声音变得活泼起来,每一个音都脆生生的、亮晶晶的。
三弦的声音也跟着快了起来,像一条在山涧里奔流的小溪,哗啦哗啦的,一路唱着歌往前跑。
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快而不乱,密而不杂。
男的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