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学校是大火烧的?”
办公室内,楚青山与王青松对面而坐。
王青松点了点头,拿起茶碗来,叹息道:“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它生在一个狂风大作的阴暗天象下,直至现在,都让人无法忘记啊。我还记得,那天火起的时候,山羊宴正举行得热闹,大家都在唱着,跳着,分食着……”
2
山羊宴会热闹非凡,人们将肉往嘴里塞,将油往脸上抹,每个人的脸上都油光锃亮,即便不喝酒的人也看上去醉醺醺的,王青松也在其中。
阴暗的天空下起了牛毛小雨。
大家喝着,有人让王青松说几句,描绘一下这热闹的场面。王青松举着鸡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憋了一会道,天上一团黑气茫茫不见边界,地上一束火焰冉冉不曾熄灭,掌中一只命食口口不能吃尽,心中一方喜悦不能说完。
众人只是听了,虽少有人懂王青松说的是什么,但都叫好,都喝酒。王青松也不亦乐乎,可当他举起酒碗,喝了个仰面朝天的时候,看到了一片浓烟自远处飘来,阴暗的天空下,这股子浓烟却越发猖獗,竟直直地拱入鼻孔里来。
王青松起初以为是喝醉了,可直到有人喊了一句,他才猛然惊醒起来,他匆忙爬上草垛,冲着远处烟升起的地方张望,只见一片烈火在肆意地扩张,不容天地商量,疯狂地在麦田里起舞,放纵至极。他不禁扯着嗓子大声喊叫道。
“不好了,大火如蛇舞啊!”
人们一听,都不敢再嬉笑了,纷纷提起桶来,去到河沟里打水,而后冲着火焰奔过去,慌乱之中有人撞倒了草垛,王青松就从上面摔了下来。
王青松这一下彻底摔清醒了,他赶忙揉了揉屁股,也一瘸一拐地跟着人群往火焰的方向冲去。当人群裹挟着他一路冲到火焰前面时,他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惊了,这发散出的庞大火焰竟连头顶的小雨也瞬间蒸发了,感觉不到了。若是把这麦田比作一个人,那么这火焰便是一种病,一种无法医治的——绝症。
看着麦田逐渐被火焰一块块的吞没,许多人都崩溃了,甚至有人要冲进去,王青松也几乎要跪倒在地上。这时候不知道谁叫了一声,众人都朝着火焰的中心望去,只见有一个人影在火焰里面站着。那人的脚下布满着血和断肢,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待等一阵狂风袭来,火焰冲天,那人便消失不见了。
3
“你是说,火焰中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楚青山有些难以置信道。
王青松叹道:“是啊,就在我们眼前,所有人都看见了,风一来,火焰蹿起五六丈高,等到再落下,人就没了。后来,这火焰越来越大,我们也没办法,就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这块麦田烧到那块,就这样不停地扩张,最后连这里也给吞噬了。我们无能为力,只得跪在地上祈祷,后来雨水变大了,火也就灭了。”
王青松再次拿起茶碗来,手已不稳了,他看着颤抖的手腕道:“现在每每想起这件事,我还是会觉得后怕,你知道那个火焰中的人,是谁吗?”
“是谁?”
“樊茗。”
“樊茗?”这两个犹如一条细细的小蛇,在楚青山的脖颈上深深地咬了一口,他不禁一个寒颤,眼珠都变直了,“你……真的确定是他吗?”
王青松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不会错的。当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就是樊茗,后来人们都说,他不是死了。”
“那……那是什么?”
“羽化飞升。”
4
商贸大街上人来人往,临近年关,热闹非凡。家家商铺的门都开着,谁都想抢这一笔快钱,一辆辆采购和送货的小车穿梭在各个商铺之间。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靠在了大华烟花的门口。系着围裙的老板李丰走了出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眼神深邃的男人。男人戴着鸭舌帽还有口罩,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打开了车门,将里面一箱箱包装严实的烟花往店铺里面搬。
当男人路过李丰面前时,李丰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忽地止步,愣住了,李丰凑上前去,笑道:“白甫兄弟,要过年了,真是辛苦你了。”
白甫用嘶哑的嗓音道:“多亏了老板照顾。”李丰笑道:“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明年你要是有心气儿,就还在我这儿干,该涨肯定给你涨。”
白甫将箱子放到货架上:“明年若是合适,我还来。”李丰笑道:“好,赶紧卸货吧,等下还有两车,干完了你今天就收拾收拾早点回家。”
5
办公室里,王青松道:“当年雨停了以后,我们在麦田里发现了一堆被烧焦的残肢,有些尚能分辨是什么,有些根本不知道,还有些和麦子烂在一起了。我们翻来找去,却连一个完整的人都拼不出来。不仅如此,我们翻遍了麦田,也没能找到樊茗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当时火那么大,根本没人能靠近,何况他当时就站在火海里,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的。这时有人大叫,想起了平阿四的传说,在场的人无不心中一惊,再想起刚才看到的,都后怕不已。”
王青松长出了一口气:“羽化飞升需要六个祭品,一人取左臂,一人取右臂,一人左腿,一人右腿,还有一人取头颅。虽然残肢都烧焦了,但要辨认头颅还是不难的,我们在麦田里,找到了五个被烧坏的人头,这让我们更加确信,樊茗的确是羽化飞升了。后来要下葬,我们不知道死的这六个人是谁,于是只得挨家挨户地查,谁家少了人,后来查清楚了,就把她们安葬在石上溪东的坟地里。”
王青松站起身来:“太阳还没有落山,你也许会想去看一看的。”楚青山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王青松道:“跟我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出了学校,一直往山上走。冬天的山比起夏天来,似乎更坚硬了,走起路来脚下不会带起飞扬的沙尘,耳旁也没有喧闹的蝉鸣作伴。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王青松说:“清高人已死去了啊,死在那场大火里。”楚青山问:“他是怎么死的。”王青松说:“他眼见着大火蔓延到学校里,着急的不得了。大家都劝他说,不要紧的,学校里的粮食烧了就烧了吧,待等来年,收了学费,就又有了。清高人却说,学校的就是他的,他已把一切都奉献给学校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再也没回头。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火焰还没有熄灭,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公无私,品德高尚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