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将美式递给他时,瓷杯与杯垫碰撞发出轻响。我们之间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却像隔着被季风卷走的整个青春。他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又熄灭。
"我还有事..."他拿起咖啡杯,"下次再聊?"
"好。"我看着他推门而出,驼色大衣的衣角扫过门框,风铃又响了一次,像谁在低声叹息。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有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脚边,他却没有回头。银杏叶把柏油路铺成金色河流,梧桐叶则在河岸堆起赭红与暗黄交织的沙丘。风过时卷起半枯的叶,沙沙声里,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用脚尖拨开堆积的落叶,露出青灰色的路面。干燥的叶香混着泥土气息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听见鞋底碾过碎叶的o@――那声音像极了旧书页翻动时的轻响。不远处,孩童追逐着旋转的枯叶奔跑,惊起一群麻雀,灰扑扑的影子掠过铺满落叶的草坪,留下细碎的爪印。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叶堆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她忽然停住脚,看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恰好粘在她微卷的发梢。清晨七点,阳光像融化的金子般淌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楼下的香樟树枝桠间,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抖落的露珠在光晕里划出银亮的弧线。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晒得蓬松,风过时扬起衣角,与栏杆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巷口卖豆浆的阿婆推着小车走过,铁皮桶里"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混着芝麻香飘过来,惊飞了电线上栖息的灰鸽子。我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指尖沾到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叶片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雨停了。云层像被谁掀开一角,漏下的阳光斜斜地淌过湿漉漉的屋顶,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每片叶子都举着水珠,风过时,便有细碎的光簌簌落下。
忽然有人指着东边喊:“看!”
抬头时,一道虹正悬在天际。不是那种浓艳得要滴下来的色彩,倒像是谁用沾了露水的笔,在淡蓝的天幕上轻轻抹了几笔――最外是朦胧的红,像熟透的樱桃浸在水里,往里是暖橙,接着是鹅黄,嫩得能掐出水来,然后是青碧,像刚抽芽的柳丝,再深些是雾蓝,最后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紫,边缘晕开淡淡的白,像给彩虹镶了圈绒毛边。
虹的弧度很缓,从远处的山尖一直弯到村口的老槐树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几只麻雀从虹下掠过,翅膀沾了光,竟也成了金的。树下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刚摘的蒲公英,仰着头追着虹跑,裙摆扫过沾着水珠的野菊,惊起一串细碎的颤音。
云慢慢散了,阳光越来越亮,虹的颜色也渐渐淡下去,像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印在渐深的暮色里。但空气里的甜还在,草叶上的光还在,小姑娘手里的蒲公英,绒毛上还沾着虹的影子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