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点点头,眼中没有一丝后悔“宁哥说,做大事不能光想着自己。”
马得福翻看着精确到分的账目,突然明白了苏宁成功的秘诀
他不是在施舍,而是在带领大家共同创造;他不是用钱收买人心,而是用看得见的希望凝聚力量。
“水花,”马得福轻声说,“替我告诉苏宁我真心的服他了。”
水花笑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这话你得亲自跟他说。”
远处,推土机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更远处,未来的村庄正在孕育。
1991年的这个夜晚,西海固的风,终于吹向了新的方向。
西海固县常委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二个常委已经争论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反对!”组织部长赵志国又一次拍案而起,“苏宁是什么人一个砖窑老板的儿子!连党员都不是!直接给副科级,这不符合组织原则!”
杨县长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老赵,领导同志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苏宁这只‘猫”,可是给我们抓了不少老鼠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赵志国脸色铁青“县长,这是严肃的组织人事问题,不是儿戏!他连最基本的干部选拔程序都没走”
“程序是人定的。”一旁的张树成忍不住插话,“赵部长,您去玉泉营看看,三个月前还是一片戈壁滩,现在呢五十户新房,两口机井,还有配套的排水渠!这都是苏宁带着人干出来的!”
“另外我们宁夏自古以来便是贫瘠之地,遇到好的人才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哼!那是因为他有钱!”赵志国冷笑,“用钱开路,谁不会”
“钱”张树成也来了火气,“他为移民垫付的七千多块钱工钱,到现在还没报销呢!县财政什么情况您不知道”
眼看争论又要升级,杨县长敲了敲桌子“好了,举手表决吧!同意破格录用苏宁同志为县扶贫办副主任(副科级)的请举手。”
十一个常委中,六只手缓缓举起,刚好过半。
赵志国阴沉着脸,在会议记录上重重写下“保留意见”四个字。
散会后,杨县长把张树成叫到办公室“树成啊!这个苏宁,你得给我盯紧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张树成点头如捣蒜“县长放心,我拿党性担保!”
“别急着担保。”杨县长意味深长地说,“福建对口支援宁夏的第一批干部下周就到,其中林副主任分管经济协作。我想让这个林副主任试试苏宁的水分。”
张树成瞪大眼睛“什么会不会太草率了”
杨县长笑而不答,只是递过一份调令“去通知苏宁吧!让他三天后到县里报到。你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很有道理。”
"
当张树成的自行车停在苏家砖窑前时,苏宁正和工人们一起搬砖。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他的衬衫早已湿透,贴在背上。
“苏宁!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张树成老远就喊了起来。
苏宁放下砖块,擦了把汗“张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树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苏宁的手“批了!县里决定破格录用你为扶贫办副主任,副科级!”
周围的工人顿时炸开了锅。
副科级!在1991年的西海固,这相当于县里某个局的副局长了!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苏宁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张主任,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张树成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考虑什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砖窑怎么办吊庄移民点的工程才进行到一半”苏宁却是故作姿态的声音越来越低,若是身处这个特殊行业必须要学会伪装。
张树成急得直跺脚“哎呀!我的苏主任!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还管什么砖窑不砖窑的!移民工作自然有zhengfu接手!”
苏宁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组织信任,我会按时报到。”
送走张树成,苏宁一个人在砖窑边坐到天黑。
工人们都下班了,只剩下夜班烧窑的几个人在远处忙碌。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宁哥。”水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饭碗,“吃饭了。
苏宁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食不知味。
“我都听说了。”水花轻声说,“你不想去”
苏宁放下碗,长叹一口气“这砖窑是爹半辈子的心血还有移民点那边,答应李大有的事还没兑现”
水花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爹那边我去说。至于移民点得福哥会接手的。”
“得福”苏宁苦笑,“他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吧。”
水花摇摇头“你小看得福哥了。这几个月,他是真心佩服你。”
苏宁转头看着妻子。
月光下,水花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虚伪。
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呢我去县里工作,你怎么办会计班还没结业”
“我跟你去。”水花不假思索地说,“县里有夜校,我可以继续学。再说”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是秤杆你是砣,秤不离砣。”
苏宁心头一热,将水花揽入怀中,感受到对方丰满的身材不由得火热起来。
砖窑的火光在远处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苏宁却是和水花做起了最爱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苏家召开了家庭会议。
出乎意料的是,苏大强对儿子进体制并不反对。
“吃公家饭好啊!”苏大强拍着大腿说,“旱涝保收,不受风吹日晒。砖窑有我呢,垮不了!”
苏母却忧心忡忡“我听说当官的风险大,搞不好”
“哼!妇道人家懂什么!”苏大强打断妻子,“宁娃子这是光宗耀祖!”
苏宁看着父亲兴奋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亲年轻时也曾有机会进供销社,却因为没背景被人顶替了。
如今儿子能当上县里的干部,算是圆了他一辈子的梦。
“爹,砖窑的账目水花都理清了,客户名单在这里…”苏宁递过一个厚厚的本子。
苏大强随手放在一边“放心去吧!你爹我经营砖窑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突然被推开,马喊水带着几个村干部闯了进来。
“苏大强!听说你儿子要当官了”马喊水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苏大强立刻挺直了腰板“怎么马主任你有意见”
马喊水冷笑“一个小业主的儿子混进了革命队伍,我能没意见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跟来的几个村干部附和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们既不敢得罪马喊水,也不想得罪即将成为县领导的苏宁。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马得福匆匆赶来“爹!你干什么”
马喊水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来得正好!你这个正牌大学生,干了一年还是个小办事员。他苏宁凭什么”
“凭能力!”马得福突然提高声音,“爹,你知不知道苏宁为移民点垫了多少钱知不知道他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县里用他,是用他的本事!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学生,而是一名农机学校毕业的中专生。
“你”马喊水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
马家父子居然为了苏宁当众吵架,这可是新鲜事。
“你…”马喊水指着儿子,手指发抖,“我看你是被那丫头迷昏头了吧帮着外人说话!”
马得福脸涨得通红“我是在讲道理!领导同志说”
“少给我扯大道理!”马喊水怒吼一声,转身就走。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也跟着离开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马得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苏宁“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苏宁郑重地点点头“谢谢!移民点那边”
“交给我,你放心!”马得福打断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尊重。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情敌,而是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同志。
而有了苏宁出现的西海固也是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发展致富绝对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三天后,苏宁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走进了县zhengfu大院。
水花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装满账本的布包
她以“家属”身份暂时安排在扶贫办帮忙,等正式编制批下来就能转正。
“苏主任来了!”张树成老远就迎上来,“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同事们。”
扶贫办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里,十几个人挤在三间相连的屋子里。
见张树成带着苏宁进来,原本嘈杂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
“同志们,这位就是新来的苏宁副主任,大家欢迎!”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多数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审视和怀疑。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甚至故意大声说“哟!小业主变成领导了”
张树成脸色一变,刚要训斥,一旁的苏宁却笑着走上前“这位同志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是个‘小业主。”
他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来!请大家吃喜糖,庆祝我‘弃暗投明!”
幽默的自嘲立刻化解了尴尬。
几个年轻干部忍不住笑出声来,连那个眼镜男也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糖。
“苏主任,这是近期各乡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您过目。”一个女干事抱来一摞报表。
苏宁接过报表,随手翻了几页,突然指着一处数据问“这个马家堡乡的养羊项目,预算和实际支出怎么差这么多”
女干事一愣“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
“不对。”苏宁摇头,“买一只羊羔市场价三十元左右,他们报了四十五。要么是虚报,要么”
他抬头看向张树成,“有人吃回扣。”
办公室鸦雀无声。
张树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查!一查到底!”
这件事很快在县zhengfu大院传开。
当天下午,马家堡乡的乡长就被叫到纪委谈话。
而苏宁,则用他商人特有的敏锐,赢得了第一份尊重。
傍晚下班时,张树成神秘兮兮地把苏宁叫到办公室“知道福建来的林副主任吗杨县长安排由你负责接待。”
“林副主任”苏宁一头雾水,“我不认识啊。”
张树成压低声音“这是杨县长给你的一个考验。”
“行!我明白了。”
夕阳西下,将县zhengfu的老楼染成金色。
远处,一群鸽子飞过天空,向着南方振翅而去。
那个方向,是福建,是大海,是黄土高坡最向往的地方。
而现在,两个不同的地域即将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他们各自人民不同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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