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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2章 借女破局 酒定人心

第二天上午,陈默在办公室里看扎西顿珠交来的第二篇札记。

这一次,扎西顿珠的开头没有写套话。

第一句是:“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陈默看到这句,停了一下。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札记后面写得很乱,不像第一篇那么工整。有几处字迹甚至有些重,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心里很乱。

“我以前觉得,秘书就是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洛桑主任让我记行程,我就记。让我留意谁来找陈市长,我就留意。我没有想过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

“陈市长给我看护栏照片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陈市长真的掉下去了,我算不算帮了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信任。但我想试试,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再把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说出去。”

陈默把札记合上,他没有表扬,也没有追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默问道。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赶紧翻开工作本应道:“上午十点,财政局汇报安置点资金拨付情况。下午三点,政法委专班第一次碰头会。晚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汇报了。

陈默抬头应道:“晚上怎么了?”

扎西顿珠的手指压在本子边缘,声音低了一点汇报道:“政府办刚才通知,说商务局有一份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晚上可能要送过来。”

“洛桑主任说材料比较急,让您晚上最好在宿舍等一下。”

陈默看着他,扎西顿珠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问:“谁送?”

“说是……央金卓玛。”

陈默没有说话,扎西顿珠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不安,说道:“陈市长,我觉得这个安排有点奇怪。”

“商务局的材料,完全可以白天送办公室。就算急,也可以走政府办机要,不应该晚上送到宿舍。”

陈默看着他,这是扎西顿珠第一次主动把异常说出来,很小的一步。但这一步很重要。

陈默把工作本推回去,语气平静地应道:“你去回复政府办,晚上材料照送。”

扎西顿珠一愣,吃惊地问道:“照送?”

“对。”陈默说道,“地点改到市政府一楼值班室。你、值班员、机要室同志都在场。”

“材料送到以后,当场登记、当场签收、当场复印留底。”

“谁通知的,谁送来的,几点到的,几点离开的,全部写进值班日志。”

扎西顿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问道:“洛桑主任如果问为什么改地点……”

“你就说,这是我定的新规矩。”陈默说道,“以后所有夜间急件,一律进值班室,不进宿舍。”

扎西顿珠点头应道:“明白。”

“还有,”陈默看着他,“通知央金卓玛,不要一个人来,让她带商务局办公室的值班同志一起送。”

扎西顿珠这一次没有犹豫,应道:“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了他,“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回头,陈默说道:“你刚才做得对。”

扎西顿珠怔了一下,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很快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陈市长。”

门关上以后,陈默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巴桑扎西终于换打法了。

从杀人,换成杀名声,这比盘山路上的卡车更阴。

车撞过来,至少看得见方向;作风问题一旦传出去,就算最后查清了,也会在一个干部身上留下说不清的影子。

尤其是央金卓玛,她是年轻女干部,是藏族干部,是刚刚开始站出来的人。

如果这一次被人拿来做文章,不只是陈默会被动,央金卓玛也会被毁掉。

陈默拿起电话,打给洛桑次旦,电话一通,他就说道:“晚上九点,市政府一楼值班室附近,你安排一个专班同志路过。”

洛桑次旦只问了一句:“有人设套?”

“嗯。”陈默没回避地应着。

“明白。”洛桑次旦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给尼玛坚参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市政府值班室有一份商务局急件送达,我按夜间文件流转程序留痕,请政法委专班明早调阅值班日志。”

发完短信,陈默又想到了丹增旺堆,看来要尽快找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

该来的一切,他陈默不会躲,躲了,就说明他怕。

他要让这份“套”按对方的意思送过来,再让它在灯光、值班日志、多人见证和正式程序里变成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材料。

巴桑扎西想用央金卓玛做文章,陈默就用这件事,继续把扎西顿珠往自己这边拉,也让央金卓玛明白一件事。

跟着他做事,风险会有。

但他不会让自己人莫名其妙被脏水淹死!

想到这里,陈默没有再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把电话重新拨给洛桑次旦,开口却没有再问晚上的布置,而是问道:“丹增旺堆家里什么情况?”

洛桑次旦一怔,像是在判断陈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后才说道:“他爱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两个孩子,儿子丹增尼玛在雪域上过大学,后来出过事,这几年一直很少露面。”

“还有一个女儿,叫央措,今年二十岁。小姑娘想去京城念表演,连考了两年,文化课和专业课都差一点,没能考上。”

“去年回来以后,人就不太对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亲戚,也不见朋友。”

陈默听得很认真,洛桑次旦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丹增旺堆最疼这个女儿。可他不敢往京城跑,也不敢找太多关系。”

“巴桑扎西盯着他,他家里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陈默问道:“他家在哪?”

洛桑次旦报了一个地址,又提醒道:“陈市长,您现在去他家,动静不小。”

“所以更要去。”陈默说道,“有些人被困住,不是因为没人给他讲大道理,是因为他看不到家里人还有往前走的路。”

半个小时后,陈默的车停在市委家属院最靠里的那栋楼下。

丹增旺堆开门时明显愣住了,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有些松,脸上没有办公室里的平稳,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被突然敲开家门后的疲惫和警惕。

“陈市长?”丹增旺堆看着陈默吃惊地叫了一声。

“路过。”陈默说道,“想来讨杯茶喝。”这个理由很拙劣。

可丹增旺堆没有拆穿,他让开身子,把陈默请进屋里。

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幅旧唐卡,茶几上放着几瓶还没收起来的药。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有极轻的翻书声,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后又一下子停了。

陈默没有看那扇门,只坐下喝了一口酥油茶。

丹增旺堆的爱人从里屋出来,脸色蜡黄,却很客气。陈默起身同她打招呼,问了两句身体情况,没有摆市长架子,也没有提工作。

直到那扇半掩的门再次动了一下,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门口。

她扎着很低的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眼睛很大,却没有二十岁姑娘该有的亮气。看见陈默,她下意识想退回去,又被母亲轻轻喊住。

“央措,给陈市长倒茶。”丹增旺堆的爱人叫住了央措。

姑娘低着头走过来,手指细而白,捧茶碗时微微发抖。

陈默接过茶,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她问道:“还想去京城吗?”

央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惊慌,随后才慢慢浮出一点被藏得很深的光。

丹增旺堆脸色一变,应道:“陈市长,小孩子胡闹,已经不想了。”

“您替她说没有用。”陈默把茶碗放下,声音很平静地说着,“她如果真的不想,就不会把艺考教材还放在枕头边。”

央措的嘴唇颤了一下,陈默看向她说道:“考不上京城,不丢人。连考两年还敢想,也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一次两次失败关在屋子里,从此让别人替你决定一辈子。”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丹增旺堆的爱人眼圈慢慢红了,丹增旺堆却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茶碗边缘。

央措看着陈默,小声问道:“我还能去吗?”

“能。”陈默说道,“但不是去玩,也不是去找捷径。去补课,去见老师,去重新把基本功补起来。该考还得考,该吃的苦一点也少不了。”

央措用力点头,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陈默想了想,又说道:“央措这个名字很好,不过将来你要是走到镜头前,可以用一个艺名。叫央晴,怎么样?央是你自己的央,晴是天亮以后的晴。”

“人不能总站在别人给你画的阴影里,你要站回自己的光里去。”

姑娘怔怔地看着陈默,“央晴。”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试一个新的自己。

丹增旺堆终于抬起头,哽咽地说道:“陈市长,您这是……”

“私人帮忙。”陈默打断他,“不是交易,也不是条件。丹增书记,我不拿孩子换任何人的态度。”

说完,他当着丹增旺堆的面,拨通了蓝凌龙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默立即说道:“小蓝,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卡朗?我这边有个姑娘,想重新考京城的表演专业。你来接她进京,先安顿住处,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蓝凌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又把自己卷进什么事里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这次是好事。”

“你说好事的时候,我通常更不放心。”蓝凌龙说道,“地址发我,我订最早的票。”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给林若曦打电话,电话一通,陈默说道:“若曦,我在卡朗认识一个藏族姑娘,想考京城的表演专业,基础不差,但路子不对。”

“你帮个忙,问问首长,他之前管过文工团,帮她找一个靠谱的专业老师,再找文化课辅导,费用我来出。”

林若曦没有问太多,只问道:“人可靠吗?”

陈默看了央措一眼,说道:“人很干净,心也还没死。”

林若曦那边轻轻叹了一声应道:“那就送来吧。我先帮她问中戏、北电艺考辅导这边真正懂行的老师,不走歪门邪道,只补短板。”

“谢谢。”陈默感激地说着。

“陈默,”林若曦叫了一声后,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在那边,自己也小心。”

“嗯。”陈默应了一声,那头便挂了电话。

陈默打完两个电话后,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再说话。

丹增旺堆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几乎藏不住。这个被巴桑扎西压了多年的人,第一次在陈默面前露出了真正的狼狈。

他可以在常委会上装沉默,可以在大会上说违心的话,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截被风雪冻硬的木头,可他没有办法在女儿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面前继续装死。

陈默站起身,没有再多停留,只对央措说道:“收拾东西。明天蓝姐姐到了以后,你跟她走。”

“到了京城,听安排,好好学。以后你叫央晴,能不能让这个名字被人记住,要靠你自己。”

央措,不,央晴,重重点头。

丹增旺堆和他的爱人没想到陈默这么快,就解决了压着他们夫妻的事情,他们留陈默在家里用晚餐。

陈默也没拒绝,这不仅是一顿饭,也是他真正拉开丹增旺堆心门的机会。

丹增旺堆的爱人进厨房忙活,央晴也跟了进去。

没过多久,小小的餐桌上摆了糌粑、牦牛肉、风干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牛骨汤。

菜不算多,却很实在,每一样都带着这个家能拿出来的最好诚意。

丹增旺堆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瓶青稞酒,瓶口一打开,酒香就冲了出来,不浓烈,却有一种藏地特有的粗粝和温热。

“陈市长,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贵客进门,不能没有酒。”丹增旺堆说道。

陈默看了看表,离九点还有些时间,他端起碗应道:“那我喝一点,高反适应得差不多,只能喝一点。”

丹增旺堆笑了一下,这是陈默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像笑的表情。

第一碗酒下去,话还很少。

丹增旺堆的爱人给陈默夹肉,央晴坐在母亲身边,眼睛还有些红,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

她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像是还不敢相信明天真的会有人带她离开卡朗,去她连梦里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京城。

第二碗酒下去,丹增旺堆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

他没有先谈巴桑扎西,也没有谈常委会,而是说起自己年轻时在牧区修路。

“那时候我脾气很硬。”丹增旺堆端着酒碗,声音有些低哑,“工程队偷工减料,我当场把他们的砂石料倒了。”

“乡里有人劝我,说路能修通就不错了,不要得罪老板。我说牧民的牛羊要从这条路上走,孩子上学也要从这条路上走,路塌了,塌的不是石头,是干部的良心。”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官场上很多路,不是你想修直就能修直的。”

陈默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丹增旺堆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继续说道:“陈市长,藏区干部有时候看起来粗,说话直,喝酒也直。”

“可真进了这张网里,直的人最容易被折断。”

“你不喝,人家说你不合群。你不拿,人家说你看不起大家。你不点头,人家就把你家里人、过去事、身边所有弱点都翻出来。”

丹增旺堆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陈默。

“最后你会发现,你不是在和一个书记打交道,也不是在和一个老板打交道。”

“你是在和一整套人情、利益、恐惧打交道。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后天大家一起闭嘴。时间一长,谁都说不清自己第一步是怎么迈错的。”

这句话很重,重到丹增旺堆的爱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想打断丹增旺堆的话。

陈默笑了笑,开口说道:“丹增书记,你说的这些,是很多地方的共性,我懂。”

“嫂子,让丹增大哥说吧,你放心,我陈默不会让丹增大哥再这么委屈求全的。”

这话把丹增旺堆说得眼眶一热,赶紧装成倒酒,不让自己在陈默面前失态。

而陈默又说道:“丹增大哥,巴桑书记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人贪,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丹增旺堆的眼神猛地一颤,他才知道陈默年轻的只是外表。

“只要你觉得自己不干净,你就不敢站出来。”陈默继续说道,“你会怕别人问你过去五年做了什么,怕别人问你为什么明知道有问题还同意,怕别人问你有没有拿过、收过、默认过。”

“到最后,他不用再天天威胁你,你自己就会替他把门关上。”

丹增旺堆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把酒一口喝完。

“陈市长,你说到我骨头里去了。”他的脸已经有些红,思绪却越来越清醒。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丹增旺堆低声说道,“刚开始,我觉得我可以忍一忍,等合适的机会。”

“后来我儿子的事出了,我就想,算了,先保住家里人。”

“再后来,我在会上举一次手,在文件上签一次字,在酒桌上陪一次笑,我就离原来的自己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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