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剩二十四小时。
矩阵的天空变了,不是灰白色,是暗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云很厚,很沉,一动不动,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通道出口的人更多了,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上传者、程序、人类——所有人都挤在那里,像一群被暴风雨困住的鸟。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守门人站在门旁边,灰色外套已经三天没脱了,口袋里那三样东西还在——纸、面包、石头。
纸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面包碎成了粉末,石头上的字还清晰着,他的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些东西,像在摸一段记忆,像在摸一个承诺。
铁壁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他不懂什么是“倒计时”,不懂什么是“二十四小时”,他只懂一件事——门不能关。
他会用身体挡住任何想关门的人,哪怕门关的不是物理的门,是法律的门,是政治的门,是命运的门,他会用身体挡住。
严飞站在人群后面,靠在墙上,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莱昂说他的各项指标在往下掉,如果不休息,可能撑不过四十八小时,严飞不在乎,他只想在这最后二十四小时里,做点什么。
凯瑟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喝点水。”她说。
严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地让他清醒了一点。
“凯瑟琳,如果门关了——”
“没有如果。”凯瑟琳打断他说:“门不会关。”
“投票已经通过了。”
“投票是投票,门是门。”凯瑟琳看着通道的白光说:“门在这里,只要有人在,门就不会关。”
严飞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亮。
“你变了。”他说。
“没变,我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谁。”
“你是谁?”
凯瑟琳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凯瑟琳,一个在矩阵里找到了母亲、找到了家、找到了自己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严飞的手。
“你是严飞,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来跑去、快把自己跑死的人。”
严飞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那我们呢?”
“我们是门。”
“门?”
“对,门,两个世界之间的门,只要我们在,门就在。”
严飞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艾琳的面包店还开着。
门开着,灯亮着,面包在烤箱里,她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刚出炉的面包,肉桂的、全麦的、白面的、杂粮的——能烤的都烤了,能用上的面粉都用上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烤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明天可能就没有面粉了,也许是因为明天可能就没有客人了,也许是因为明天可能就没有她了。
但她还是在烤。
活着,揉面,烤面包,分面包,够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程序,他叫维克多,赛琳娜的学生,十九岁——不,不是十九岁,是觉醒后的第三年,他的脸上有伤,是在训练场里摔的,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阴影。
“艾琳,给我一个面包。”
艾琳拿了一个肉桂面包,递给他。
维克多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
“当然好吃。”
维克多站在那里,吃着面包,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天空,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紧闭的店铺。
“艾琳,你说,门关了之后,我们会死吗?”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赛琳娜老师说,不会,她说门关了,但矩阵还在,矩阵在,我们就在。”
“那你还怕什么?”
维克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怕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艾琳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吃面包,你能尝到味道吗?”
“能。”
“那就活着,死了的人,吃不出味道。”
维克多看着她,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把面包吃完,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艾琳,明天我还能来买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