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聋发聩的一番话说出口,凤仪宫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守正环视殿中。
六部数十名官员的目光,有嘲弄,有漠然,有闪烁,有回避,有看疯子般的鄙夷……
认同者也有,但寥寥无几。
多数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闯入金銮殿的泥腿子。
——你说得再对,那也是你的对。大乾朝的规矩,岂是你一个死囚出身的家伙能掀翻的?
张守正紧紧咬紧牙关。
他心里并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可笑。
他在山东的泥水里泡了两年,跟着护国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活命规矩,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身后那十几名山东主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此时此刻,他们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官袍,与这满殿的飞禽走兽、绫罗绸缎,竟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殿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是满殿锦袍对一群旧袍的无声审判。他们甚至懒得出反驳,只想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将张守正的脊梁压弯。
就在周侍郎冷笑一声,准备出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时——
“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位落下。
所有人惊愕抬头。
苏婉卿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
她没有端坐在凤座上,而是径直走下御阶,一步,两步,直到停在长案前方。
那双美眸越过阶下满殿锦袍,直直落在了张守正身上。
那一刻,殿中的空气骤然一窒。
周侍郎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冯御史刚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缩了回去,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朝堂,在这一刻,凝滞了。
“张大人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本宫都听进去了。”
苏婉卿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百官的心头。
“让百姓活,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张守正的那句话。
纵使百官心中再瞧不起这位临时监国的皇后娘娘,此时也无人敢笑,无人敢嗤鼻。
张守正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上方那道母仪天下的身影,凤冠之下,那双眼睛灼灼如火。
张守正心神俱震。
他忽然想起,从靖安城出发之前,护国公说的那句话——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皇后娘娘信了就行。”
是啊……
是啊!!!!
张守正的心如烈火烹油般滚烫起来。
他不需要这帮贪官污吏的认同,但他需要这天下最高权力的首肯!
有了这句话,他这把老骨头,就能化作护国公手里最锋利的刀,把这腐朽的大乾朝堂捅个对穿!
苏婉卿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期许。
“张大人。”
“本宫悉心求教。”
“淮北等不了十天,远水解不了近渴。既然常规赈灾之法行不通……”
“——怎么办?”
殿中所有人全愣住了。
堂堂大乾朝的皇后娘娘,竟然为了三千只蝼蚁不如的流民,自降身段,向山东来的泥腿子求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守正身上,有惊疑,有探究,更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张守正腰板瞬间挺直。
他抬起手,将怀中那本册子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