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梦,暂时不要醒来也无所谓的……
格洛丽亚难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只是深深地藏在心中,就当做它从未发芽过。林格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刚才说得太直接,触动了少女敏感的心灵,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灰色脑袋,安慰道:“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高兴地作为格洛丽亚而活下去吧,有时候也要说一些像‘如果我是格洛丽亚’这样的话,我想白夜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灰发少女忍不住笑了:“可我本来就是格洛丽亚啊。”
明明自己就是格洛丽亚,却还总是想“如果我是格洛丽亚的话会怎么做”,那样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吗?一直这样想,到最后发现自己渐渐迷失了自我,再也说不出原来的名字了。就像在一段永无止境的梦境中来来回回地奔跑,大声呼喊着谁的名字,听见巨大的回声便感到恐怖,闭上眼睛觉得谁都找不到自己了,那个笨拙而可笑的人啊,就是格洛丽亚了。
“是这样呢。”林格也笑了:“那不是正好吗?”
“如果我是格洛丽亚的话会怎么做?”常常这样想,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是格洛丽亚,没有必要去做那些无聊的假设了,只要想做就能做得到,只要做到了就会一直想要去做,在“去做”与“做得到”与“做到了”之间不断循环着,逐渐意识到这和我是谁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本来就能够做到而已。这是人生的意外之喜吗?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态,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很高兴的,这就是年轻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就算到最后,梦境的尽头,一切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依然希望眼前的少女能够保有最天真的期待,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世界对她来说就只是个残酷的囚笼而已。白夜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可是她选错了办法,她不该强迫格洛丽亚做出选择,一个受到强迫的灵魂该如何秉持自己的本心,不被那些复杂的人际交往和混乱的社会关系所淹没呢?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年轻人仿若自自语般说道,“却要强迫你去做呢。”
“什么?”格洛丽亚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回去吧。”
他牵起格洛丽亚的手,带着她往天心教堂内走去。灰发少女在这时感受到手心传来一股滚烫的力量,几乎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蓦然间有种晕乎乎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颠倒,整个人东倒西歪,眼神有时候向旁边坠落,心却高高地飞起,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她很难形容这种状态,正如一开始所说,自诞生于这个世界以来,她从来都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只是适应并接受了它们而已。在那漫长的与人类社会共存的历程中,有没有什么鲜明的例子可是让她冷静下来,审视自己现在的状况呢?
恰好有一个参照物吧,又恰好他就在少女的眼中倒映出来吧,更恰好他正牵着少女的手往前走,虽然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天空偶尔变成大地,屋顶有时坍为地板,但只有这段路是笔直的,只有年轻人的脚步一直在往前走的,不偏不倚,不会倾斜。
一定也曾有人,也曾抱着类似的心情,也曾以类似的方式,也曾被这个年轻人牵着手,高兴地走在他的深厚吧?人的社会关系就像蝉,总是褪去旧的,换上新的,但到头来才发现,其实无论旧的新的,好像都是同一个呢。人们总在寻找似曾相识的事物,如果是人的话就牵住她的手,如果是物的话就紧握不放,如果非人非物而是一段模糊的记忆,那就从中提取出相似的情感。
变化无常的世界、纷乱复杂的人际交往、还有随时都会消失的梦境,只要熟悉,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林格!”少女忽然大声地喊道。
“什么?”年轻人不回头地问道。
“那个!如果、如果我是格洛丽亚的话……”她羞红了脸,结结巴巴,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你就是格洛丽亚吧?”
“好像也是,嘿嘿。”少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我是格洛丽亚的话,那我可以,唔,可以,就是说,啊……好难为情,但是,还是想说……可以……喜欢……你,吗?”
林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便对上了一双忐忑的眼眸。
多么像啊,他忍不住想,或许世界上每一双爱人的眼眸都是相似的,又或许他其实也不过是世间的俗人之一,总在寻觅着相似的事物,带来脆弱的安全感。但是,这就是人的本质啊,相似的灵魂构成了相似的人,相似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能够让人感到安心的社会。
“恩。”
他笑道:“当然可以。”
“既然你是格洛丽亚的话。”
“就像格洛丽亚那样喜欢着我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