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白龙的眉头顿时一跳。
“同学”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显得有些粗粝。
在这个充满了平庸与忙碌的取餐台前,他被无情地剥离了“姬少”的光环,贬为了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
然而,看着那个男生拿完咖啡一路小跑的背影,以及店员有条不紊的叫号声,姬白龙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没有特权,没有迎奉,只有绝对的高效率与流程化。
对于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而,这种没有繁琐礼节、不用看人脸色的服务方式,恰恰是一种最舒服的体验。
姬白龙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色纸杯。
杯盖的吻合度极高,防漏帖贴得工整,纸袋边缘没有漏出一滴液体。
他本想在包装材质或外观上挑些刺,但手中的质感却并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廉价感。
他掀开杯盖,抿了一口。
咖啡的温度控制得非常好,既没有因为烫嘴而影响牛奶的甘甜,也没有因为温热而损失咖啡的香气。
入口的味道极其平顺,虽然不比某些专业手冲店那般风味独特,但品质的下限被牢牢地锁死在了一个极度稳定的及格线之上。
姬白龙沉默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诸如“咖啡油脂粗糙”、“奶泡结构不稳定”的批判词汇,在这一口平顺的口感面前,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这杯咖啡,它普通得让你很难去赞美,但同时,它也平庸得让你根本无法挑剔。
林知夏看着他复杂的表情:“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很难受?”
姬白龙立刻掩饰住神色,嘴硬地说道:“我仅是在评估它的数据。
出餐时间是四分三十秒,在早高峰这个效率算及格,但跟星巴克的服务质量相比,毫无体验可。”
林知夏一针见血地追问:“但对于只需要一杯提神饮料的白领和学生来说,这四分多钟的等待,换来一杯九块九且品质稳定的拿铁,不是极佳的选择吗?”
姬白龙抿了抿口,双拳在衣袖下微微攥紧:“没有空间和氛围的加持,它顶多只是一杯功能性饮料。
星巴克卖的是商务社交,是尊贵的身份认同,瑞幸永远不可能在这些高端维度上替代星巴克。”
林知夏将平板电脑的盖子轻轻合上,清澈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白龙,我一直觉得,你对瑞幸的排斥,并不是基于商业层面的考量。
而是在发泄你对陈教授的个人不满。”
这句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瞬间戳破了姬白龙心中最隐秘的防线。
他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你胡说些什么?”
林知夏的声音却非常平静:“你明明觉得它的品质可以接受,但为了反驳陈教授的观点,你非要挑出一些莫须有的毛病。
你看到周围的同学喝得开心,就觉得他们被廉价的陷阱蒙蔽了。
你看看那些背单词的学长,还有赶着去做实验的师姐,对他们来说,咖啡只是日常快速清醒的工具,就跟矿泉水一样。
你非要把一杯水包装上阶级的属性,然后去批判水不够高雅,这并不是一个理性的商业观察家该有的态度。
如果你想在这场赌局里战胜陈教授,你就必须先承认他做对的地方。
你其实很害怕陈教授在讲台上的推测会一步步变成现实,对吗?”
姬白龙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确实讨厌陈默。
不仅仅是因为陈默在课堂上挑衅了姬家赖以生存的高端商业逻辑,更因为每次陈默出现在他母亲身边时,那股自然而然的掌控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很想当众证明陈默的失败,证明那个男人的短视。
可是,手里这杯温热的咖啡,却在大声提醒他,那个男人对大众商业本质的洞察是多么可怕。
林知夏没有再多说什么,指了指前面:“快上课了,走吧。”
姬白龙默默地跟了上去,没有扔掉手里的半杯咖啡,而是依旧紧紧攥着。
走出校园店的大门,姬白龙的视线忽然落在了街角的一张简易咖啡检测台旁。
陈默此时正站在那张临时搭建的小桌前,身上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没有任何保镖与豪车簇拥。
他正微微弯着腰,极有耐心地倾听着一个刚取完咖啡的普通写字楼白领的抱怨,同时在本子上手写记录着什么。
没有一点顶级财阀或金融巨鳄的傲慢架子,低调得像一个正在做街头调查的普通实习生。
姬白龙看着这一幕,握着蓝色杯子的手微微发颤。
他突然意识到,陈默的可怕之处,正是这种能将自己彻底踩进泥土里去观察大众需求的执着。
而这种执着,是那些坐在云端大厦里的豪门大少们,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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