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清醒依旧,继续向后翻动材料:“盲测这一页,把‘口感吊打海外传统巨头’这种带有明显偏见的偏激表述删掉,我们要显得更加专业。
修改为,双盲测试下普通用户无法稳定识别高溢价咖啡,瑞幸在整体的顺口度上已经具备了完全替代海外巨头品牌的心智基础。”
姬白龙眼神微微一凝。这种理性的措辞,等于用客观事实宣告星巴克的高端神话已出现价格裂缝。
陈默接着删掉“大夏咖啡行业颠覆者”,改用“数字化驱动的新型消费连锁模型”。
许青叹息资本语无趣,陈默只淡淡一笑说他们口袋里的钱很有趣,许青立刻识趣地去改。
财务负责人把融资用途的比例表推给陈默,陈默扫视后说:“调低补贴占比。
资本能接受前期亏损,但不愿看到只会发券苟活的企业。
把供应链建设和系统升级的比重写重一些。”
陈默强调,进来的钱不能只变成券,还要变成拓店速度、冷链保障和技术底座。
券发完了企业就什么都不剩了,只有这些沉淀下来的底层能力才是真正的无价资产。
罗曼表示同意,许青又与她半开玩笑地争辩了几句。
姬白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发现这团队非常奇特。
许青想冲,罗曼在拉,财务在算风险,而陈默是那个让剧烈拉扯达成完美平衡的高明驭手。
真实的商业运营不是天才一个人说了算,而是一群性格各异的人吵到深夜,去把每一个数字改对。
陈默指着竞对分析那一页:“这部分的分析还要继续深挖。
星巴克最大的壁垒在于它长期沉淀下来的高端品牌溢价以及所提倡的社交第三空间价值,而瑞幸真正的核心优势则是在于极度扁平的运营效率与高密度的门店网络。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在幼稚地全盘否定星巴克的商业价值,而是要向资本市场证明,星巴克在当前大夏的许多碎片化日常饮用场景里,其品牌价值被严重高估了。”
姬白龙下意识点头,随后面色一凛直起腰。
凌晨一点,走廊灯已熄灭,会议室依旧明亮。
姬白龙原本以为陈默只会抓趋势,现在才发现他对细节和资本心理的把控已臻化境。
他从来都不是在盲目地烧钱,而是把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数据都打磨成了能一击致命的锋利尖刀。
陈默合上文件,突然转头看向角落:“姬白龙。”
姬白龙身体一僵。
陈默看着他,语气平和地问道:“你坐得那么远,能把上面的数据细节看清楚吗?
既然是真想学东西,就坐近一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高管们神色自若,很识趣地低头忙自己的事。
姬白龙紧攥着钢笔,心里一阵别扭。
在天璇星府的经历让他习惯了防备,但陈默的邀请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没有当众戳穿的难堪。
他在座位上僵持了半分钟,终于站起身,搬起椅子走到会议桌旁坐下。
陈默把一份新材料推到他面前:“看这一页用户画像,用你平时最挑剔的眼光,把里面的毛病挑出来。”
姬白龙抿嘴看着,没有立刻开口。
许青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帮腔,高管们随口打趣,气氛很是轻松。
姬白龙感到这里和规矩森严、死气沉沉的姬家产业有着天壤之别。
在姬家的公司里,下属对上司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掂量三遍,而在这里,这种敬畏并不源于权力的威慑,只源于自己拿不出有说服力的成果。
陈默把红色签字笔递到姬白龙手边:“看材料。
我们的商业故事不会因为你姓姬就自动变好。”
姬白龙直视他,有些倔强地问道:“您也不会因为我姓姬就对我手下留情,是吗?”
“当然不会。”
陈默淡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回道:“你说得对,我们立刻修改;你说得错,我会毫不留情地当场驳回。”
姬白龙心里筑起的防线突然松动,这种理性的商业态度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他拿起红笔,在画像页面上画了第一道线:“‘年轻白领’这四个字,范围涵盖得太粗糙了。
同样是年轻群体,在校学生需要的是最低的价格门槛,初入职场的实习白领需要的是体面与融入圈子的安全感,资深白领看重的是下单与取货的绝对便利,而办公室主管最关心的其实是拼单时的效率和优惠。
你们强行杂糅成一个词,会让我们数字化的留存故事显得极度单薄。”
陈默靠在椅背上笑了:“这就是我今晚让你坐近一点的真正原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