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和文静对视了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后悔。

“去就去！”

两人二话不说，轻车熟路地上了警车，两个公安局的同志倒是落在了后面。

公安局的两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两人都已经上了车，公安局的同志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警车上，文静和晓阳并排坐在后排，前面的两个同志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劝文静和晓阳没事少管闲事，特别是对刚才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刚才砸西瓜的那几人，背景硬得很，两人惹不起。

晓阳和文静两人，倒也是赌气，非得到派出所走一趟，非要讨个说法。

城北派出所相比于城南派出所还要阔绰几分。

光明区城区有两个派出所，一个是城南，一个是城北。而城北所所在的光明路中段，主要就是政府机关单位，除了区上的部门之外，还有市里的不少单位，这里离市委大院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派出所的院子不大，围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森然，掩映着院中那栋三层灰色小楼，透着几分肃穆与清冷。

楼顶天线杆上绑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左边是自行车棚，零零散散的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右边是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午后的毒日头挡在了外面，树荫下，停着几辆警用面包车和边跨三轮。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正摇着蒲扇闲聊，看到晓阳和文静从车上走了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

两个人文静看起来文静，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像是寻常市井里长大的姑娘；而晓阳则显得干练利落，眉眼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气。

这种反差让习惯了察观色的那几个原本还在闲聊的民警也不由得收敛了神色。

两人被带到了二楼接待室，椅子坐了不到三分钟，瘦高个就推门进来，扔下两张纸和两支圆珠笔。

“写吧。姓名、年龄、职业、家庭住址，一二三写清楚。下面写你们看到的全部经过。写完整，不许偷工减料。”

然后关上门走了。

赵文静把纸翻开，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就把笔放下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几个民警在树下乘凉，又走回来坐下。

“姐，这叫什么事嘛。”

晓阳倒还算平静。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又热又黏。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大高个走了进来。大高个一见晓阳和文静，尤其是文静，她今天没穿得花里胡哨，但气质终究是藏不住的，马上判断出这不是一般群众，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轻拧了一下，转瞬又舒展开：“两位同志，不好意思啊，我是咱们城北派出所所长高怀忠。我刚才开会没来的及接待你们，听了底下同志的汇报，我想问下，你们这么执着，是怎么回事啊？”

晓阳坐直了身子：“高所长，不是我们惹事。你们所的同志在菜市场不作为，犯罪分子在眼皮底下砸摊打人，他们不抓犯罪分子，把我们两个证人带到派出所来写材料。”

高怀忠摸了摸下巴，看了晓阳一眼。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公安专干干到城区第一大所所长，阅人无数，眼前这位的气质，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他又看了一眼赵文静，赵文静正拿张纸给自己扇风，纸上面就写了“赵文静”三个字，下面一片空白。

“两位，这个嘛……下面的同志可能态度是急了点。但他们也是按规定办事，当事人确实没说要告，对吧？你们要是觉得受了委屈，批评也好提意见也好，咱们好说好商量――”

晓阳把手包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手包的拉链上轻轻弹了一下：“高所长，我想打个电话。”

“打电话没问题。”高怀忠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话，“座机打还是大哥大打？”

“我想给韩建立打个电话。”

高怀忠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光明公安系统里，比市局长的名字还要响，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这是顶头上司。

“你认识韩局长？”

赵文静在旁开口：“她还很熟悉李朝阳。”

高怀忠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用咳嗽来掩饰那一瞬间的惊愕：“李局长和韩局长，我也很熟！”

文静轻飘飘的道：“她指定比你熟!”

高怀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晓阳刚要拿电话，被高怀忠一把按住了话筒：“你们是市局的吧？”

晓阳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拿出大哥大，拨了一串数字，对着电话说了几句：“韩局长，您好，朝阳去省里开会了，我在你们城北派出所，您方便来一下嘛！”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晓阳把大哥大合上。

不到十分钟，一辆桑塔纳警车拐进了派出所大院。韩建立从车上下来，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穿着一件警服夏装短袖，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皮鞋在院里的水泥地上踩得不快。

他走进接待室的时候，高怀忠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韩局长――”

韩建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晓阳和文静。晓阳站起来，对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含蓄，没有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韩局长，麻烦你跑一趟。”

“邓局，您客气了。”韩建立拉了把椅子坐下，转向高怀忠，“老高，你怎么回事？”

高怀忠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他知道自己手下这两个同志是什么德性，所以汇报的时候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半：“……主要是情况没搞清楚，我以为是一般的治安纠纷……”

“你以为？”韩建立的声音很严肃，但高怀忠的额头上已经出汗了。

“高怀忠，我就问你一句，北关农贸市场每天三四百吨吞吐量，二十几个人骑着摩托车进去砸摊，你的人去了问了几句拍屁股走人。你以为是治安纠纷？”

高怀忠很是为难的道：“韩局，我刚才在开会……”

“这个事我来处理。”韩建立把手里的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了高怀忠，“前几天才开了会，近期对于欺行霸市行为一律严查。你的人不但不去查，反而把提供线索的群众扣下来――”

“韩局长，不敢说扣，不敢。主要是请两位女同志配合调查……”

高怀忠转向晓阳和文静，“邓局长，赵县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代表城北派出所向两位道歉。这个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绝不护短。”

晓阳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高所长，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挨打的人不是我们，是那个卖西瓜的大哥。他的三轮车被砸了，一车西瓜没了，人也受了伤。他是受害者，你们应该去找打人的人。”

“是是是……”

文静也站起来，把那张一个字都没写的纸放在桌上，她看着高怀忠：“高所长，那个摆摊的大哥说了一句‘城里俺再也不来了’。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觉得东原城里的公安保护不了他，或者说，他看见了你们的表现，不觉得你们愿意保护他。”

韩建立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在树下乘凉的民警。那两个人还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在拿水壶浇院里的月季花，一个在踢地上的石子。

“老高，你这两个兵是正式的？

“合同工，我们所一共才五六个正式的，您知道的”

“脱警服。”

高怀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带着求情的

“韩局长，这个处理，是不是太过严肃了，这个再给一次机会吧！”

“不是给谁看，是给市场里的人看。以后再有这种欺行霸市的，你的人要第一时间到场，第一时间控制现场，第一时间抓捕。少一个第一时间，我就在全局公安大会上点名批评你。”

高怀忠还是想给底下的人再求一次机会：“韩局长，给他们戴罪立功嘛，我保证，三天之内把这个团伙的底子摸清。”

文静和晓阳也是赌一口气，但此刻看到韩建立的态度，心里那口气反倒慢慢散了。她们对视一眼，知道开除两个合同工确实有些重了。

文静还是开了口：“韩局长，处分的事您按规矩来就行，我们不是非要谁脱警服。只是希望以后群众遇到事，能有人管、有人问、有人撑腰。”

晓阳也点了点头：“对，我们就是希望市场里的人能安心做生意。”

韩建立看两人给了台阶，就转过身，目光在文静和晓阳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老高，听见没有？处分的事按规矩办，但重点是把案子查清楚，把市场秩序管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个团伙的底细，还要看到市场里恢复秩序，摆摊的人敢来、敢卖、敢说话。”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韩建立又从晓阳和文静口中，详细问了些具体情况，就安排人送走了晓阳和文静。

我六点多才到的家，文静已经走了，客厅里只有晓阳一个。茶几上摆着两盘没动过的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碗上倒扣着一个碟子保着温。

晓阳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见我进门，靠枕往旁边一拍。

“你可算回来了。”

“今天省厅开了两个会，”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开始解警服扣子。

晓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公文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始说。从北关市场看到砸摊，说到城北派出所两个警察松松垮垮不办事，说到被害人说“惹不起躲得起”，说到警察反过来把她们带到派出所写材料。

“高所长算是个明白人，韩局长也处理了。但是三傻子，你是市公安局长，你知不知道你的兵在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形象？麻木不仁！蛇鼠一窝！都不为过！”

我听着，把警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晓阳把“麻木不仁”和“蛇鼠一窝”这两个词咬得很重，晓阳一般不会夸大其词，看来今天的事，确实让晓阳动了真火。第二天上午十点，去市政府开了会之后，我把政委孙茂安叫进来，孙茂安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先把昨天北关市场的事说了一遍，孙茂安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