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都听够了吗！？”

王明远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猛地回过神。

他没有先看孟廷章，而是转头扫过方才神色动过的几个人。没有骂，也没有怒喝，只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霉粮。

“觉得一百万两很多？”

没有人回答。

“我也觉得多。”王明远看着手里的粮，语气甚至有些自嘲。

“我小时候家里杀猪，一头猪从头到尾恨不得连猪毛都想办法卖钱。”

“我娘买一斤盐都得算半天，家里一碗饭掉地上几粒米，都得捡起来吹干净。”

“所以我比大家不少人都知道，一百万两到底有多值钱！”

几名官员抬起头。

王明远却忽然攥紧了手，掌心那些已经发脆的麦粒被捏得碎开。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一百万两从哪里来？”

孟廷章脸色一变。

“仓管验粮的时候少翻一层，陈粮就成了新粮。过秤的时候少记十斤，一千袋便少出一万斤。”

“折耗上再添几个数，账册里不过多了一行字，可最后少掉的，全是粮！”

王明远抬手指着满仓粮垛，“所以今日摆在咱们面前的这一百万两，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它是从这些粮里刮出来的！从老百姓饭碗里刮出来的！”

“一百万两拿到手里，咱们是发财了，可下面呢？”

“下面少的是粮！”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以为自己分的是银子吗？你们分的是那些快要受灾饿死的人命！！”

这一声像是直接砸进了每个人胸口，方才目光有过动摇的年轻官员脸一下红了。

王明远却根本没有停，他转过身看向孟廷章，“你知道这些粮发下去以后，那些灾民会怎么办吗？”

“他们不会扔！因为他们舍不得！”

“一个家里已经断粮三天的人，别说粮有霉味，便是发黑了，他也会先拿水淘！淘一遍不行便淘两遍！”

“自己舍不得吃，先给老人熬一碗，给孩子熬一碗！”

王明远说到这里，脑海里像是又出现了江南那些饿得眼窝深陷的百姓。

那时候他亲眼看过，一个妇人拿到一碗稀粥以后，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反倒是用手指一点点蘸着喂给怀里的孩子。

因为那一碗粥，对她们来说不是饭……是命！！

王明远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比刚才更加压人。

“然后这些粮若真吃出了病。”

“灾民没钱请大夫，熬过去了，是命硬！熬不过去，那便就这样死了！”

“地方上最后会怎么写？”

“灾后染疾？体弱而亡？还是一句时疫？”

“谁会在卷宗上替他们写一句——这个人，是吃了朝廷发下来的赈粮，活活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