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粮仓再没有一点声音,王明远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粮。
“粮一旦发出去,仓空了,账平了,你们所有人都安全了。”
“到时候这些百姓便是死了,也没人能把吃进肚子里的粮再挖出来验。”
他抬起头,盯住孟廷章,“这叫什么他娘的平账?这叫拿人命销账!”
孟廷章跪在地上,嘴唇明显抖了一下。可很快,他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抬起头。
“王大人,可做官不能只凭一口气,你说的这些道理谁不知道?可天下不是靠道理两个字便能转的!”
“如今粮道已经成了这样,你若真的一路查下去,不知道要倒多少官!官员人人自危,粮商怕抄家关门,运粮的车马停了,下面州县断粮,最后苦的不还是百姓?!”
“万一百姓要是反了,这是乱了……乱了大局啊,王大人!你……你糊涂啊!!”
“大局?”王明远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们这种人出了事,最喜欢讲大局。”
“拿银子的时候,不讲大局;以霉粮顶新粮的时候,不讲大局;明知道是霉粮还准备往灾区发的时候,也不讲大局!”
“如今有人要查了,你倒想起大局来了?”
孟廷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不是……”
“那什么才叫大局?!”王明远猛地打断他。
“几顶乌纱帽不掉,叫大局?几家粮商继续发财,叫大局?河南、北直隶上上下下所有签过字的人都平平安安,叫大局?!”
“那百姓呢?!他们就不是大局?!”
这一刻,王明远是真的怒了。
“孟廷章,你给我记住!”
“朝廷设粮仓,不是为了让官员升官发财!设常平仓,是为了灾年稳粮价!设赈粮,是为了百姓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有一口饭!”
“天下也不是靠百姓替官府咽下烂粮撑住的!他们肯交税,肯服役,肯守朝廷的法,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上面至少还会留一条活路!!”
王明远猛地指向那四座粮仓,“而这几仓粮,就是那条活路!现在连这条路你们都敢堵死,你现在跟我说怕百姓造反?!”
孟廷章彻底没了声音,王明远胸口也在起伏。
江南为什么会乱?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清楚。
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人振臂一呼,成千上万的百姓便都疯了。
是田被吞了,粮被拿了。告状没人理,活路一条条断,最后才有人拿起刀!
真正逼反百姓的,从来不是查出真相,而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明明还相信朝廷,可朝廷下面那些人,却连最后一口-活命的粮都敢抢!
过了许久,那名五十多岁的都察院老吏忽然低下头。
“大人。”
众人都看了过去。
老吏脸上有些发红,“方才孟廷章说一百万两的时候,下官……确实动心了。”
旁边的人微微一怔。
老吏却继续道:“下官在衙门里熬了三十多年,两个儿子成亲还欠着债,家里那处院子也是租的。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若真拿到几万两,这辈子便不用熬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向地上那堆霉粮,“可这钱,拿回去我怕睡不着。”
年轻官员也慢慢低下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