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里有几枚铜牌、两封密信,还有一张画得极细的靖安工坊外围图。
图上不只是工坊外墙。
连水渠走向、运煤车道、医署位置、粮仓换岗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为首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带走。”
胡老拐被反剪双手,从地上拖起来时,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他脸上再没有半点老实人的怯懦,只剩一双阴狠发红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铺子外,像是还在等谁来救他。
对面酒楼二层,短弩还架着。
不会有人来的。
这条街,从他觉得不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锁死了。
铺子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有妇人抱着孩子看热闹。
有工匠攥紧手里的饭饼,低声问旁边人:“这就是昨夜乱党的暗桩?”
旁边人赶紧嘘了一声:“少问。护国公既然动手,就说明证据坐实了。”
“今日抓了几个了?”
“不知道,东市抓了两个,水渠那边也带走一个,工坊里一个账房,早上刚开门就被拿了。听说南门铁料铺那边也动了。”
“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
“那咱们平日里跟他们做买卖,岂不是……”
那人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谁都明白这句话后头是什么。
岂不是早就被人盯在眼皮底下?
岂不是靖安城里每一车粮、每一炉铁、每一条水渠,都可能被人偷偷记下来,送到盛州乱党手里?
消息像风一样在人群里传开。
收网了。
这一次,不是吓唬谁,也不是查两个人做样子。
护国公动真格的了。
马车里,芸娘静静听着外头动静。
她看着胡老拐被拖过铺门,看着那口黑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着白粥从锅沿溢出一点,又被炭火烤干。
一年。
这个人就在这里卖了一年粥。
他见过靖安城天没亮时的样子,见过盛安军换岗回营,见过工坊女眷送孩子去学堂,见过医署门口排队的伤兵,见过粮车从东街过,见过水车一圈一圈地转。
他看见了这座城怎么从皇庄长成军镇,怎么从军镇长成一座真正能养人、能造器、能打仗的新城。
可他记下这些,不是因为喜欢。
是为了毁掉。
芸娘放下帘子。
“走吧。”
陆十八在车外应了一声。
马车重新向工坊区驶去。
街市仍旧热闹,水车仍旧转着,炊烟仍旧升起。胡家粥饼铺前却多了一道被拖拽过的痕迹,地上的米汤混着一点血,被人匆匆泼水冲开。
很快,就有战兵把铺子封了。
旁边摊贩也被叫去问话。
有人害怕,有人庆幸,有人低头不语。还有几个刚才吃过粥的军汉,默默把碗放回桌上,谁也没再开玩笑。
芸娘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收紧。
昨夜盛州城里的风暴,并没有随着天亮结束。
它只是从宫墙里,卷到了街巷里。
从太后懿旨、皇帝中毒、宗庙爆炸,落到了一个卖粥人的灶台底下。
芸娘抬眼,望向工坊区那一根根烟囱。阳光越过屋脊,照进街巷,也照在那些披甲战兵的刀鞘上。
这一日的靖安城,阳光越明媚,阴影里的人,就越无处可躲。
……
护国公府,书房。
刘三刀站在案前,脸憋得发红。
“公爷,通玄那老狗,您为什么不杀了他?真要把这火铳给他拆?”